刘增人

照片所显示的,是青岛观海二路49号王统照先生故居的正门和背影。关于这座蕴集着厚重浓郁文化信息的宅院,笔者在拙著《王统照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四章“海隅栖迟”中是这样描述的:
1927年3月,辗转病床数年之久的王统照的母亲,终于去世了。这当然是对王统照最沉重的打击。但由于不是突发性的事变,家中也早已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病危之际,便在管家指挥下,按照当地的风俗有条不紊地进行。出殡那天,老天降下一场大雨,“养德堂”门前的泥泞,给车马灵柩的通过设置了重重的“障碍”。管家向王统照请示,可否效仿先人的办法以粮米垫道?王统照挥挥手反对。但出殡的日子已定,亲友们都已从四面八方云集,这日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王统照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烟卷吸掉一支又一支,最后只好决定用粮食向四邻八舍换来米糠和麦麸,作为垫道的代用品。母亲的墓地在相州以北四五里路的莲池村,当送葬的队伍行至相州大街北门正在摆设路祭的时候,长工、仆人组成的护卫队,发现有人在对王统照盯梢,便悄悄劝他止步,一直护送他安全回到家中。
按照当时当地的规矩隆重为母亲下葬后,他便匆匆离家到了青岛。那时的青岛因为风景秀丽,早被德国殖民者看中。他们派专家勘察设计,投巨资建设城市的基础设施。其他国家的外交官员和巨商大贾,也各自强占一方,建造起带有自己国家民族特色的建筑群落。于是,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别墅式房屋,依山势的回旋错落,以蔚蓝辽阔的大海和纵横起伏的山丘为背景,逐渐建造起来,至今仍为人类文明的杰作之一。由于青岛优越的自然条件和特异的建筑风格,再加上胶济铁路的开通和海上航线的畅达,本世纪初年即开始急剧地繁荣。王统照的母亲在经营管理家政上,颇有见解,早就在青岛的上海路、陵县路一带买下一处房产。王统照从童年起,便不断有机会从故乡相州到青岛观光、休假,对这里的风光物候、人情民俗,都非常熟悉。到1923年前后,李清夫人(按即王统照母亲——笔者)便把青岛房产的经营完全移交给已经长大的儿子。王统照接手后,感到原有的房舍虽然不少,但地脚一般,且地势低洼,距秀美的前海一带较远,便在观海山西坡近山顶处,买下十多亩地,建成一座小院。他把自己的书房,自名为“望海楼”,还在书房外特地修了一个小平台,叫做“望海台”,不时与朋友们登台望海,品茗话旧,畅谈社会人生与学术文艺。
这里视界高远,不但可以纵目远眺海天衔接处的浑茫无际,而且夜深人静时还能直接听到大海的呜咽或咆哮。若是晴朗的下午,阳光便洒满了院落,西下的夕阳把海水染作一片火红。胶州湾对岸的远山是一片青紫,周围的云朵则镶上了灿烂的金边,像是一座金色的穹门,又像是峨嵋极顶璀璨的佛光。观海山是青岛市区景色秀丽的山头中绿化得较好的一座,苍翠的松柏,一株株都不太高,但树冠却婆娑有姿,把浓浓的荫凉铺向地面。凡有人家的地方,大都摹仿西式的别墅,按照山势的回环错落,建成一栋栋朝向、风格迥不相同的小巧楼房。楼房与楼房之间,大都以当地出产的卵石砌成各种花纹的小径,曲曲折折,穿行在绿树红花之间,与蓝天碧海、红花青草组合成一帧设色恰到好处的油画。王统照太喜欢这地方了,从1923年起,他就不断地往来于相州、青岛之间。1927年起,又大兴土木,翻修建造,观海二路19号就成为他在青岛的故居,后来才改为49号。
王统照的学生、友人,无不对这座小院怀有深深的感情与清晰的印象。观海二路是一条环绕观海山腰开辟的环形马路,每一号门牌里都有数量可观的房舍,隔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才有一门。但由于房屋建在较为陡峭的山腰,路面低于楼底,来客行人便须仰视才能看见掩映于院墙树丛之后的居室客房,先给人们一种莫测高深的神秘感觉。49号门口,竖立着两堵用粗糙的白石砌成的墙柱,朴素稚拙,凝重沉静。进得门来,是一道又高又陡的石头阶梯,两边有红漆木制扶手。沿石阶走上去,右边是三间敞亮的客房。诗人臧克家常去造访,一进大门便喊“剑叔”,倘若王统照恰在客房,便可以马上见到他,扶着扶手飞快地下来,如鸟之临空,与来客在石阶中间“会师”,然后一边说笑一边走回客房。从石阶梯再往上走,便是纵横的三组房屋,共有十四间。如鱼脊般横贯小院的,是一系列居室,包括王统照夫妇的卧室,孩子们的卧室,仆人的卧室,最西边是有水管的厨房、仓库、厕所等。从恰好居中的王统照夫妇的卧室又纵向伸出一列,形成曲尺形的格局,颇似鲁迅在八道湾时自己营造的“老虎尾巴”,但却比“老虎尾巴”阔绰宽大多了,便是王统照专用的书房。书房里悬挂着书画,有绘有深山古寺和衲衣老僧的日本古画,有邓石如写的行书条幅,潇洒飘逸,颇具品位。几个高大的书橱里,堆满了各种洋装的、线装的书籍。矮一点的橱子里,则是他的日记、手稿、图画、拓片等文人的“细软”。一张朴素的写字桌,背后是一张硕大的楸木的长桌,上面铺有栽绒的桌毯,仍是相州故家的风格。写文章、译书稿,自然在书桌前,给人家写什么条幅、中堂,题写什么匾额、对联,自然在大长桌子上更便于挥洒。书桌上摆着大大的砚台和笔筒,从欧洲回来后,这里又增添了荷兰的以风车装潢的镜框,罗马的铜雕武士,瑞士的精致的小钟……。另外的房间里,便多是从相州故居带来的线装古籍,与历年收集的《聊斋》、《易经》等的各种版本。因为连他自己也少有光顾,一匣匣蓝色布面包裹的黄纸旧书,便益发显得落寞冷寂。若不时时通风,按照青岛的天气,这里准会生发出极为浓重的霉潮气息。这几间书房,家人特别是孩子,一般是不许入内的。每天晨起,王统照便提起他外出时必带的手杖,手臂上悬一件外衣(冬天时便是呢制的大衣),沿着环山的马路散步,不是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从不中断。早饭很简单,一杯奶一个蛋一片面包,常年如此。饭后便告诉自芳(按即王统照夫人孟自芳——笔者),今天可能有什么客人来,请他们在客厅少等;什么人若来,则说我已经外出,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若是某某人来了,即刻到书房来通知……。于是自芳就把他反锁起来,至少半天,甚至一天。他在里面做什么,家中的人一概不问不知,只知道坐这么半天一天,半月一月,一篇篇文章,一叠叠文稿,便从邮局寄出去了,或者被候在客厅里的人们取走了。到晚饭时,两盅酒(他常饮用的是景芝白酒,家中常备的还有白玫瑰、张裕白兰地、葡萄酒等,到上海后,则换成了花雕)下肚,前额与镜片便一起发出亮闪闪的光彩,话也就多起来。有时便招呼家人到书房听他讲文学,谈体会。自芳常常称还要到厨房去做事,便笑着走开了。长子济诚关心的是代数几何,一到这关口便显得应对不敏起来。与这纵横穿插的主体房间相游离的,便是散建于岩旁墙下的较小的房屋,因为多不向阳,较少有人居住,大多派做堆放旧物的仓库。房舍石径之间,栽种了多种多样的花木,其中一区是专门栽种各色菊花的。金风送爽时节,黄白相间,显出一派静雅的情趣。他有时就在花丛之前约请友好,把菊饮酒,品尝独具风味的菊花火锅。王立诚曾这样描述他们故居的庭院,既是写实,又充溢着亲情和诗情:“我的父亲很喜欢花木,虽然并不着意搜求,但是信手培植,也十分繁荣。院中有松、柏、海棠、桃、李、杏、梨、石榴、无花果等树。每逢春季,梨花像团白雪,因为位置高耸,街上行人都可以看见。记得有一年,朋友送他一株小小的樱花树,就随便栽在院子里了,殊不知生长得很快,霞蔚云蒸,压倒群芳,衬上火红的石榴,淡淡的月季,为小院增色不少。我的母亲还亲手栽了几丛晚香玉,每逢夏日的夜晚,院子里便飘着一股幽幽的甜香。1936年我母亲还栽种了两棵榆树,婷婷立在院落中心。石阶上一架虬根盘错的紫藤萝,倒垂着淡紫色的花串,拂着来客的肩膀。”(《“橘柚怀贞历岁时”》)1953年,山东省原副省长李澄之到这里造访,以这所故居为背景,给老友王统照摄影留念。王统照特地加印一幅,放大题诗,寄给远在北京的儿子立诚。诗曰:
卅载定居地, 秋晖共依栏。
双榆仍健在, 大海自安澜。
风雨昔年梦, 童孙今日欢。
夕阳绚金彩, 天宇动奇观。
几句旧诗,正可作诗人对旧居一往情深的佐证。
家园营造刚刚完工,他的三儿子立诚就在这里出生了。家中添了一分欣喜,也多了一分忙碌。……
作为五四前后名噪京华的唯一一位山东籍作家,如今回到故乡的名城定居,自然引起岛城文化教育界人士的关注,访问者络绎不绝。他以身体欠佳为由,谢绝了多方面的邀请,只答应到铁路中学、市立中学等校兼职任教。一则是朋友的盛情难却,二则是总得有点谋生的事情以免坐吃山空。任教不久,即以认真而谦逊的治学态度,赢得了广大先生的爱戴,甚至有人慕名远道而来,以成为王统照的学生为荣。其中有后来在文学道路上有长足发展的于黑丁和臧克家。
于黑丁是青岛郊区即墨县人,出身农家,因为率先剪掉辫子而失学。后来读到《小说月报》、《东方杂志》上王统照写作的《沉思》、《春雨之夜》、《湖畔儿语》等小说,感到新鲜亲切。听说作者是一位主张文学为人生的作家,更是肃然起敬,心里头便把王统照认作人生之师和文学之师。后来他考取了青岛市立中学,真正成了王统照门下的学生!在王统照亲切的关怀和直接的教导下,迅速地成长起来,顺利地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
诗人臧克家,是诸城县臧家庄人,也是王统照的同乡。1924年,王统照陪同印度“诗圣”泰戈尔到济南讲演,臧克家正在济南第一师范读书,正好是台下的听众。王统照一身纺绸长衫,一副金丝眼镜,一派诗人风度,使臧克家第一次看到新诗人的潇洒与飘逸,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1928年,臧克家与王蕙兰女士成婚,王蕙兰则是王统照的侄女,称王统照为“二叔”,臧克家于是也就成为王统照家族的姻亲。1929年,臧克家考入国立青岛大学补习班,翌年,正式考进青岛大学外文系,后在闻一多先生支持下转入中文系,成为闻先生的及门弟子,同时也是观海二路49号的常客。1979年,他深情地回忆起这一段烙印着人间至情的日子:“我在山东大学(按:国立青岛大学于1932年更名为国立山东大学——笔者)读书期间,不时到他的观海二路寓所去。大铁门向西,院子很小,一进大门,右首一座小平房,两个通间,这就是会客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匣‘全唐诗’。我一到,老工友上楼通报一声,一会儿看到主人扶着陡直的栏杆,滑梯似的飞跃而下。楼很小,又高高踞上,真可称为危楼了。剑三,瘦削,体弱,很健谈,兴致来时,拘谨不见了,高谈阔论,又说又笑,诗人情态,芒角毕露。有时谈得近乎进餐的时分了,便留我吃家乡风味的便饭:煎饼、小豆腐,极简单,但极可口……”(《“剑三今何在?”》)。1933年,臧克家的新诗,经过闻一多、王统照的悉心指点,更由于他过人的勤奋和刻苦,已经自成风格,并且在不少重要报刊发表,有了一定影响。作为初露头角的文学青年,他很想出一本自己的诗集,可是,又有哪一家书店肯为这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出书?臧克家到处碰壁以后,便回头来找“剑叔”设法。于是,王统照自己拿出20枚银元,王蕙兰的六哥王笑房和臧克家的恩师闻一多也各出此数。印刷费有了,臧克家又把经过闻、王二师审定的诗稿,寄给在北京的中学同学李广田以及李广田的朋友卞之琳。卞之琳热情地为他跑书局,搞校对,设计封面,还就近催来闻一多先生答应撰写的序言,友人王莹做了很好的助手。很快,一本题名《烙印》的精致的自印诗集,穿着别致的黑色衣裙,以与闻一多的名作《死水》颇为相似的装帧风格与读者见面 !版权页上写的出版人是王统照的字“王剑三”。因为诗风凝练质朴,深刻沉实,颇多锋棱,又兼著名诗人闻一多在序言中热情推荐,于是在读书界引起了强烈反响。茅盾、老舍等著名作家纷纷发表书评,热情推荐,《文学》等著名报刊上,也好评如潮,形成热点。上海生活书店开始主动找臧克家联系,愿意接纳《烙印》正式出版。瞬间,臧克家成为“1933年的文学新人”,《烙印》体(或臧克家体)成为文学青年们热衷效法的诗体!显然,没有王统照的扶持,臧克家的走上文坛,要艰难得多,也迟缓得多;而王统照对臧克家的奖掖,正体现了他甘为人梯的长者之风,体现了鲁迅所开创的中国新文学的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光荣传统。
从此,苍翠的观海山成为青岛乃至山东许多文学青年心目中的“圣地”,观海二路49号也成为与后来组建的青岛大学互补的文化殿堂。从此,青岛不仅以风光秀丽交通便捷著称,而且成为几乎可与济南比肩的又一座齐鲁文化名城。
但是,现在,这曾经辉煌的院落,却变成了一派令人无限感慨的废墟!
近年来,笔者曾经多次造访这所具有青岛现代文学“发源地”美誉的故居,但从来就未能如愿——总是有一把硕大的铁锁把门,有时候还有堪称凶猛的巨犬助虐。这次是想拍一张留做纪念的照片,但依然难以称心如意:街道显得比较窄狭,取景范围偏小,背后又是高墙,找不到可以从容拍摄的角度。万般无奈,只好绕到故居背面的观海山,拨开低垂的松枝,踏过丛生的杂草,终于从居高处俯瞰到故居的大体面貌。不看则已,一看心寒——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一派荒凉颓败的废墟!历年来积存的各种违法建筑的残体和形形色色的生活垃圾搅混在一起,掩埋着道路和台阶,杂草在道路房屋之间耀武扬威,野猫在梁檩椽瓦边缘做窝享福,靠近观海山麓一边的几间房舍,已经几近坍塌,房顶洞穿,屋瓦坠落,发黑朽烂的几根房梁,在风雨剥蚀之下沉重地叹息,似乎在不堪重压中慨叹着命运的乖戾和岁月的无情。在王统照的书房和卧室之间原来有一方小小的水泥铺就的平地,记得数年前济诚、立诚兄弟就曾经在这里邀约笔者品茶闲话,设想着将来如何把这座故居捐献给青岛,经过修缮后建立一座王统照文学馆,一面陈列作品和研究成果,彰显已故文学家的业绩,一面开展一些掇拾新文学故实的学术活动,为青岛这一有着优良文化传统的城市增添若干值得反复回味研讨的课题,也供有兴趣研究王统照的青年学人提供开展工作的方便,充当他们步入新文学研究这一宏伟学术殿堂的阶梯……。话毕,我们还坐在庭间留影纪念,颇为自己们的设想所鼓舞兴奋。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兴奋的话语依然在耳边萦绕,不承想已经完全化为泡影,真是令人起无尽的沧桑之感!
关于王统照,在青岛文化界,成为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话题,已经是“久已夫非复一日矣”的地域性情结了。无论在何种场合、何种背景下,只要提起青岛的现代文化、现代文学,几乎所有的文化官员、文史明星,从来就没有人会忽略王统照这一异常可观的文化财富、文化符号、文化象征。这是非常自然的!因为:
王统照作为山东诸城相州大户“养德堂”的嫡系单传,自幼年起就接受了系统的以儒家文化为主干的齐鲁文化传统的良好教养,又兼天资聪颖,治学勤勉,博学广采,融汇百家,铺垫起后来成为齐鲁文化现代传人的最佳积淀。1913年,16岁考入济南山左学堂,翌年改称山东省立第一中学。于此间开始通过林译小说接受西方文学,并自己动手创作小说。由于思想先进,学业优异,被称为“诸城三杰”之一。1916年冬,致信创刊伊始的《新青年》杂志,称“贵志出版以来,宏诣精论,夙所钦佩。凡我青年,宜人手一编,以为读书之一助,而稍求其所谓世界之新学问,新知识者,且可得藉先知先觉之责任于万一也。”《新青年》编者在发表该信时以编者按语的方式热情称赞曰:“来书疾时愤俗,热忱可感,中学校有如此青年,颇足动人中国未必沦亡之感。”1917年10月,20岁的王统照,开始用当时并不流行的白话写作短篇小说《纪念》,次年8月发表于《妇女杂志》。其写作时间略早于鲁迅的《狂人日记》而发表则略晚于《狂人日记》三数月而已!1918年初,考入北京中国大学。当年冬,即被推举为《中国大学学报》编辑,并且屡屡在此发表小说、论文、诗词等多种多篇,成为北京学界一时之俊彦。1919年5月4日,他偕同中国大学进步同学一起,满怀救国热情走上天安门广场,为“外争国权,内惩国贼”而奔走呼号,游行示威,成为山东一省亲身参加“五四运动”的时代先驱和领袖人物之一。1920年冬,与友人郑振铎、耿济之等酝酿成立新文学社团,即1921年1月4日在北京中央公园来今雨轩正式宣告成立的中国第一个新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王统照亦成为该会12位发起人之一,后来又成为该会北京分会的主持者。20年代中期,他曾介绍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之一的陈毅加入文学研究会,由此缔结了他们数十年的超越世俗利害的翰墨交谊。1922年7月,王统照毕业于中国大学并留校任教,后任该校出版部主任。此间,先后出版、发表长篇小说《一叶》、《黄昏》,短篇小说集《春雨之夜》,新诗集《童心》,与友人创办、主持、编辑《曙光》、《晨光》、《自由周刊》、《晨报·文学旬刊》等报章杂志,在五四前后的北京文化界影响广远。1926年秋,出于回故乡侍奉病重的老母等原因,他功成身退,辞去京华教职。1927年3月,他怀着对先母的依依深情,在青岛观海二路49号买地建宅,营造家园,正式成为典型的青岛现代作家。
王统照定居青岛的时候,正是他情绪的低谷,多年相依为命的母亲遽然辞世,风起云涌的京华文学生涯瞬间消退,又处于风云变幻血雨腥风的政治局势笼罩之中,于是敏感而脆弱的诗人,心底笼罩上排解不开的浓重阴云。但这时候,也是他文学活动另一阶段的起始。在青岛,他除去自己创作了以青岛和山东腹地情事为内容的短篇小说《沉船》,长篇小说《山雨》,散文《海浴之后》、《海滨微语》等,还大力扶植臧克家、于黑丁、杜宇、吴伯箫、王亚平等文学爱好者。他在观海二路49号的寓所,成为青岛一代文学青年的启蒙殿堂和登攀阶梯!事后他们都曾以不同形式对恩师王统照表示过深深的敬意。也是在这里,他创办了青岛第一个新文学期刊《青潮》,他与老舍等友人合办过影响广远的文学副刊《避暑录话》,通过着一系列文学活动,他与老舍、洪深、孟超等缔结了深厚的文墨交谊,成为现代文学史上屡屡被传诵的佳话,与文人相轻之类常常被人诟病的恶习泾渭分明地划开了界限。
1933年,他的小说代表作《山雨》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立即引起读书界的高度关注。叶圣陶亲自为之撰写了简明扼要的出版介绍。吴伯箫则把这一年径直称为“《子夜》《山雨》季”,用这两部涵盖了30年代初叶中国社会从最现代的都市上海到最古旧的农村山东的生动人生画面与社会发展规律的长篇小说,作为时代的风向标与指路灯,实在是既简练,又形象,难怪流传遐迩,经久不衰。但也就是这部名著,同时给王统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国民党当局因为其反映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一怒之下,将素来谨言慎行的作家列入了缉拿问罪的“黑名单”。王统照只好变卖田产,凑足盘缠,自费到欧洲“旅游,美其名为文化考察,实际上是避祸逃亡而已!1934年,他从青岛转道上海,乘康脱柔佛号邮船启程,横海遨游,历经八国,次年春间返回。
1936年春,王统照辞别青岛故居,到上海投身新一轮文学活动。其间,曾主编大型文学杂志《文学》月刊多年。在主持《文学》笔政时,特别注重培养文学新人,重视儿童文学创作,倡导新诗的创作与研究,使《文学》成为继《小说月报》(革新后)之后中国最具影响力与号召力的大型文学刊物之一。抗战爆发后,王统照滞留上海,初则奔走呼号,不遗余力地鼓吹抗敌御侮,到“孤岛”沦陷以后,则隐姓埋名,杜门谢客,洁身自好。青岛沦陷后,敌伪当局曾经以观海二路49号故居的存亡为诱饵,要挟王统照归青俯首,充当“大东亚共荣圈”的文化“良民”。王统照闻讯后,深夜召集全家明誓:宁冻饿而死,决不丝毫有损民族气节!在此后艰难的岁月里,他率领全家,饯行诺言,节操凛然!日寇当局,诱迫无效,恼羞成怒,便对49号院落大肆破坏,花树尽数砍伐,书画劫掠一空,连地板都未能幸免!一座充溢着文化气息的宅院,几年间变成了瓦砾垃圾的天下!1945年,王统照在抗战胜利前夕秘密潜返青岛,故居已经是一片断壁颓垣,满目残破,作家的触目伤心,不想可知!
从1946年到1950年,王统照一直在青岛故居。在这里,他和中国人民一起,依靠对光明民主的新中国的向往,对黑暗专制的旧中国的憎恶,度过了新旧时代交替的艰难岁月。建国以后,他满怀欣喜,热情洋溢地投身新中国文化事业的复兴与建设当中,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得到方方面面的尊重和敬仰。1949年,他出席全国第一次文代会,当选为全国文联委员和文联理事,同时就任山东大学教授兼文学系主任。1950年,赴济南就任山东省政府委员、山东省文教厅副厅长。1951年,当选为山东省首届文联主席,并任山东省文化事业管理局局长。1953年,当选为第二届全国文联委员及作协理事。1954年,当选为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1954年,任民盟中央委员及济南市主任委员。1957年11月29日,因病医治无效,逝世于济南山东医学院附属医院。12月1日,追悼大会在济南山东剧院隆重举行。山东省委致送挽联曰“文艺老战士,党的好朋友”。老友陈毅,闻讯作诗《剑三今何在?》,刊布于《诗刊》,予以崇高评价,寄怀缅邈深情!……
青岛不愧是享誉国内外的历史文化名城,近百年来,与之相关的形形色色的文化名人,或定居或旅游,或讲学或著述,足迹密布,犹如过江之鲫。2003年11月,青岛市文物局公布文化名人故居标识工程,入选者就有王统照、毛汉礼、冯沅君·陆侃如、老舍、华岗、朱树屏、刘知侠、宋春舫、束星北、沈从文、杨振声、张玺、洪深、闻一多、郝崇本、康有为、梁实秋、萧军·萧红、童第周、舒群等人之故居共20处。笔者孤陋寡闻,不能详知内情;从外观来看,似乎只有康有为故居一处修缮完整,管理到位,甚称嘉善。据说老舍故居的修缮计划,也已经启动,或可不日见到修旧如旧的一处极富人文情味的名人故居又将以新的姿态展现,为青岛的文化建设增光添彩。诚然,从政治运动来看,王统照似乎没有康有为影响巨大,从整体文学成就着眼,王统照又没有老舍杰出;但就正宗的青岛现代文学、现代文化的自身建设来看,又似乎没有人可以与王统照比肩。康有为在清季政治改良中的独特地位和作用,早已列入史册,但他主要并不仅仅属于青岛。老舍作为“市民诗人”的崇高地位,也早已无可置疑地写进所有现代文学的历史篇章当中,他伟大,但也并不主要或者仅仅属于青岛。主要属于青岛的文化名人当中,地位影响大于高于王统照者,实在渺焉难寻!
对于这样一位大有功于青岛现代文学、现代文化建设的名人的故居,至今依然迟迟没有启动修缮复旧的计划,一定有如笔者这样的局外人不该冒昧探询的原因和实在难以克服的困难了。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
2006年11月16日草成,未及发出,微机损坏,所有没有来得及拷贝的文件悉数遭到破坏,本文亦未能赦免。12月1日微机修毕,乃据回忆重写,已不复旧观矣。奈何!
2006年12月4日记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