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增 人

　　上月中旬，我有幸出席了1979级学生们的聚会。眼看着当年的小女孩纷纷变成了小女孩或小男孩的妈妈，小男孩则一个个成了虎背熊腰的大男人，从弦歌一堂的书生，到支撑一方的栋梁，自己也不仅感慨系之起来：20多年间，岁月的流逝实在是迅捷，不须屈指，我已经退休下岗三年有余，目前，不折不扣，名副其实，是奔七的老人了。去年冬天，我那个胖墩外孙，在一次亲密接触后似乎不太情愿地悄悄问我：“外公，你是不是一个老头？”我说，“当然。不过你怎么知道？”他说，“故事里总说：从前，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你有了白的胡子了！”是的，这的确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确切证据！
　　我有几位颇令人敬重的邻居，大都是在学术上举足轻重的知名学者。现在，他们有的胜利地开启了奔八的征程，年轻一点的，也已经稳健地把奔七的成果尽收囊中。前几年，当他们下岗不久，还在奔七的途中的时候，不知是谁的主意，几位长者联手办起了一个松散型的学者“沙龙”。其中讨论的话题，自然多种多样，美不胜收。最令人拍案称奇的是，他们公然高高举起了“死亡学”的研究旗帜，并且形成了几个不同的学派。最著名的有两派：一派主张外出旅游，专门挑选文化含量充足而路途特别艰险的所在，即使不幸发生意外，也心甘情愿：设若埋骨敦煌，必当心翔飞天，倘使濯魂沅湘，更将遥攀屈宋……，岂非可遇难求的人生大幸！另一派也主张出游，不过他们特别强调必须精心挑选那些最容易出事的航班，当然不可忘记事先买好最高额的保险，即使偶有不测，不但自己顷刻了断毫无痛苦，还给子女创收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我当然知道这种种精义，不过是“纯学术研究”，谁也没有联系现实或小试身手的意思。而且其中还都非常鲜明地烙印着他们下岗以前学术研究的深刻印记。比如前一派学者，大率是先秦诸子的私淑弟子，故不时有浪漫奇谲的思路，历来颇多惊人之语；后一派因为是旅游经济的权威学者，那想头就格外朴素和实在，对于子女较多下岗过半的家庭，也许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可操作性。但不知什么原因，这种深刻的研究竟然不曾继续下去，否则，说不定会提炼出更多惊世骇俗的命题，来考验我们的幽默素养。
据说前几年，省城某大学欢送一批教授光荣下岗。推杯换盏之间，一位颇有名气的学者乘兴归纳出退休下岗的几点转变，道是：从工作为主转变为生活为主，从主食为主转变为副食为主，从为他人服务为主转变为为自己服务为主。有人举杯打趣：你要不要再加一条，从妻子为主转变为情人为主？该学者立马正色阻止：“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耶哥哥！”据说在民间还口头流传过这样的对联，“早退晚退早晚都要退，早死晚死早晚都要死”，横批曰：“早退晚死！”这大概出于官场浮沉久矣的诸位领导之手，虽然文彩乏善可陈，语境稍嫌悲凉，倒也蕴涵不少人生真谛，颇值得奔七之前的诸公参考。不过他们大抵不会真正领会，到了真正能够领会的时候，那意义和作用，就不免要大打折扣了。
　　也许是初涉此道，对于个中要义，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体悟。我的奔七生涯，却是以从奔Ⅲ到奔Ⅳ的转换开始的。上世纪的90年代末，我们学科经过多年艰苦奋斗，终于获得了硕士授权点。学校为了嘉奖，给第一批硕士导师配备了每人一台微机，规定只准在办公室使用。我们却不约而同，一致按到家中。此无他，因为我辈从来就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宿舍←→教室，两点一线，从毕业执教，到退休下岗，四十余年，一一贯之。所以如此安排，虽然有点那个，但领导并不追究，大家也就知错不改，相沿成习，直至当下。那是当年颇为时行的清华同方，奔Ⅲ，大肚子显示屏，雄踞在大半个桌子上，好不威武！就是它，帮助我完成了好几部书稿，规模小的，几十万字，规模大的，上百万字，都是它陪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深夜和凌晨、严冬和酷暑。直到申请下来我唯一的一项国家社科基金，才新买了一台奔Ⅳ的IBM笔记本电脑，让我可以走南闯北，到各地的图书馆去查阅并随手录入有关现代文学期刊的种种资料。虽然已经买了新的电脑，也许是出于对这更精密的机器的敬畏，也许是难忘对于老朋友的旧情，更准确地说，是我这样型号的手指和从未经过规范训练的指法，与大型的老式的键盘才更配套，所以，只要在家，我还是习惯于老台式机。而且，从春节起，我们这里装上了宽带，在家里就可以收发电子邮件（附带说明，我不但已经学会使用电脑收发邮件，而且能够用手机收发短信，连标点符号都会！说来惭愧，去年春天，我第一次用手机发短信时，因为特别紧张，半小时才发了一条，最后还忘记了署名！这是奔七的特点，希望年轻的朋友不要过分耻笑。）不料入伏以来，打开机器就出问题，不是死机，就是黑屏。请来宽带的师傅，说是病毒入侵，系统遭到破坏。请来同方的师傅，说是机器老化，几度重装也没有解决问题。请教计算机系的专家，说是等天气凉快点以后再予以诊断。今年青岛的天气好象是神经病，长期高温不下，气象台的预报和人们的感受大不相同，预报31度的天气，比35度还难以忍受。我等不得了，还有好多邮件要收要发，万般无奈，只好请我这位奔Ⅲ的老友和我一样下岗，请出奔Ⅳ的新友上阵。本来是一种无奈之举，却不料成就了自然的转换：xp就是比w98好使，奔Ⅳ就是比奔Ⅲ灵动，便捷之余，于是常感转换太晚矣！
　　古人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微机尚且如此，为人更该及早觉悟！10月间到绍兴出席一个关于鲁迅的学术会议，主办者请大家观赏以陆游和唐琬的悲剧为题材的越剧。剧中人赵某，是唐琬女士的第二任丈夫，但又是陆游和唐琬共同的好友。当陆、唐在他善意地导演下在那充满诗意的沈园重逢时，这位老兄特别知趣地退避三舍。临行前自我解嘲曰：“赵士诚啊赵士诚，该退场时不退场，留与千古做笑柄！”闻听此言，如闻醍醐灌顶，茅塞更开一重！作为奔七的老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生舞台正式谢幕，不知道以何种方式走向彼岸，那是人家上帝的工作，我辈不便也无法越俎代庖。但这虽然已经不多，但却依然比较珍贵的时日如何打发，却是自己不该推辞的责任。我还没有完全想得妥帖，但有一条是坚定不移的，就是要让我的奔Ⅳ继续升级与更新，以陪伴我的快乐也不断延伸与增殖。要多喝水，少生病，尽量少给更好是不给孩子们添乱。
　　怎么样，奔七的朋友们，让我们互相加油，做一代快乐的小老头吧！

       
                               2006·8·18作，11·29改

初载《安徽文学》2006年11月号，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