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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照寺,别来无恙?
http://www.sdnews.com.cn 2006-12-27 9:59:12 来源:山东新闻网
  

刘增人

  无须屈指,也知道我离开泰安已经足足14年整了。从60年代初大学毕业分配到此执教,朝于斯暮于斯,直到80年代末,20多年的沧桑岁月,我的暗淡中交织着迷惘与惶恐的青春,我的突然而至的劳累忙碌的中年,大都不知不觉地交付给了这座古朴的小城。
  记得那年初到泰安,与从山东师院一道毕业的6位学友一起迈出陌生的泰安车站,发现四处都是茂密的玉米,就没见到一栋稍微像样的楼房。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指向泰安师专的前身——泰安教师进修学校。一辆地排车载着我们7个大学毕业生的全部行李还绰绰有余——与当下大一新生用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高性能手机等时兴大件武装起来的行头比较起来,我们岂止是寒酸?——而学校的全副家当,也就是是一座灰白的教学楼和一座暗黑的宿舍楼而已。没有自来水,洗脸刷牙涮衣服,统统要到教学楼东头的水井上解决。一部老式的解放牌水车,憋足了力气推他十来圈好不容易上来水,一不小心,“噗”的一声水流又从竖直的管道跌落,只好再从头推起。我们3 个青年教师合住在一间教研室里,除去门口,恰好每人占据一个角落。那时备课讲课,都特别认真。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抽屉里珍藏的一沓地瓜面煎饼,就一杯白开水,便是甜美无比的“夜宵”。不记得那时泰安城里有没有公共汽车,倒是听老教师们说,城里的情形是“一条马路两盏灯,一个喇叭全城听,水产店里卖大葱……”!话虽然有些刻薄,但与事实倒也出入不大。我们这批青年教师最快乐的时分,则是晚饭以后,少则三五一行,多则七八成群,说说笑笑就到了大众桥、冯玉祥墓、普照寺,或采一束野花,或摘半根松枝,穿行在长满玉米、地瓜的田间地头、水渠坝堰,暮色四合了,于是又开始了夜读的生涯——穷则穷矣,但没有明争暗斗,没有职称评审,倒真是一群快乐的单身汉!
  谁知好景不长,灾难突降,一夜之间,我们大都成了“文化大革命”的革命对象!重的进了“牛棚“,轻的等待批斗,今天这一群倒霉,明天那一帮落难,偶而成为被依靠的“左派”的少数幸运儿,也转眼间变成了“逆流”的“急先锋”——一两年里,大家都好像热锅上烙的饼,一个个遍体鳞伤!好在“造反派”热中的是“夺权”,与“权”相距极其遥远的我辈,就长期成为等待发落的倒霉蛋。书不能教也不能读了,我们只有寄情于山水之间,从此,石硖、龙潭水库与普照古寺,就成为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也许只有到那种境界,才真的体悟到柳宗元们寄情山水的真实心态。虽然已经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但如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情景:批斗会罢,我们或一二相约,或独自一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遛到荡荡的龙潭水库,漂浮于青山掩映巨石环抱的一汪湛蓝的碧波,仰看那月出于东山徘徊于斗牛的天象,真的好像顿悟到宋代大诗人“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感觉。受尽凌辱的身心,也似乎渐渐变成了一粒荡漾在水上云间的浮沤,慢慢地消融、消融……
  1976年冬去春来以后,我们这些十几年被无情地抛掷到社会最底层的“老九”,突然忙碌起来,教书写书不算,还有幸天南海北去出席各种学术会议,不知不觉就颇怠慢了身边的青山绿水,歉仄之余,就是有意去普照寺走走。那时的普照寺,还不象后来的金碧辉煌,门禁森严,我们也乐得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随心观赏。1982年正月初七那夜,铺天盖地下了一场大雪,我和女儿以雪为题“比赛”作文。我写的题目是《徘徊梅下寄情思》,经学友倪和平帮助,发表在安徽合肥的《清明》杂志上。其中有这样的一段文字:

……走在山路上,才觉出年前的这场病真的不轻,从额上几点汗粒不觉抚摸到纵横的皱纹,想起在暗淡中失去的青春和突然而至的中年,不禁有点感慨系之。走进普照寺,一见到历尽寒暑枝叶参天竟没有半点枯朽的银杏树,和雪冠如银劲干虬枝却益发显得苍翠的六朝松,更增加了几分惭愧:在历史的长河中,我真是个不禁淘洗的弱者!……尽在胡思乱想,几乎忘记了踏雪前来的目的,刚一从迷乱的意念中走出来,就被缕缕清香吸引到“菊林旧隐”的门前。两株古老的腊梅上,大约是几经攀折了罢,除绝高处外,几乎见不到旁逸斜出的细条柔枝,当然也就没有疏影横斜、顾影自怜的优雅和娇羞,但却有另一种深邃的意蕴在濯洗着心灵,启迪着思索:正是这历经摧折的拙枝老干,却喷吐着云蒸霞蔚般的繁花万点,仿佛蔑视又仿佛毫不在意那些暴虐和横逆,始终在喷发着生命的光华。细看一朵一枝,似乎也并不见奇,无非是蜡黄的花瓣裹着深红、绛紫的花心,中间有一簇虽似粉妆玉琢但总嫌纤细的花蕊而已。但这样的千枝万朵,纵横向望中迎来,那蜡黄、深红、绛紫的色调竟似乎打成一片,幻化成一树树红红黄黄的青春火炬。这样的千朵万朵,有抿着嘴的,有笑开颜的,有露着齿的,又似乎用不同的声调、音色在唱着一曲深情的春的颂歌,使房后萧索的群山也隐约着春的信息,真格是“残山剩水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了。徘徊梅下,聆听春词,我再不敢吟唱自己的弱者之歌,哪怕是只在心底。徘徊梅下,新年晚会上学生朗诵的一首诗猛可地与眼前的境界燃点在一起:何必为年龄发愁?生命的秋色,绝不弱于春光的妖媚!徘徊梅下,又记起鲁迅的《青春》:身内的青春固逝,身外的青春不是宛在吗?且看这两树老梅,他把古老和青春如此和谐地统一起来,披一身眩目的霞彩,在历史的长河中站得又稳重又坚实,年复一年,传递着春的信息——呵,这非我友,乃是吾师!

  岁月不居,春秋代序,又是一个20年过去了,当年那些与我在课堂上下切磋琢磨、在新年晚会上歌舞吟诗的青年朋友,如今早成了国家的栋梁!只要走进泰安乃至济南的机关学校,几乎都能见到他们忙碌而活跃的身影。没有时间一一拜访,只好从心底祝愿他们步履更为坚实,成绩更加辉煌。中午的火车回青岛,还可以看看久别的普照老友吧?于是我信步走上普照寺前已经不太平坦的环山马路,蓝脊长尾的鸟儿在古老的松柏间鸣啭,晨练的老人絮叨着下岗的儿女的生计,我则提防着冷不丁从背后直冲过来的黄色“面的”……遗憾呵遗憾,普照寺还没有“上班”,整齐的铁栅栏把迂道来访的老朋友非常礼貌地挡在了寺门以外!我只好远远地问一声:普照寺,你一向可好?还有,泰山疗养院门前的那铺石碾,石碾对个的一房紫色的藤萝,你们一向可好?听说我的母校泰安师专,终于办成本科院校了,而且迁到了大河一带,依山面水,那是何等的气派!不知我那些老友,是否也随同迁居?我偶或闲来泰城,还能否促膝话旧?……说不完的怀旧的情思,只凝结为一句深情的问候:朋友们,别来无恙?

  这是2001年5月写成、初刊于《泰安日报》的一篇旧稿。腊尽岁尾,偶然翻阅,旧情宛在,不忍自弃,因以交付山东新闻网。希望有对当年情景同怀依恋的朋友,在回忆中辨认依稀吧。
200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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