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启示录——臧克家论稿》之附录

心海帆影   琐忆臧老

四、两个老小孩

　　有一次，我和冯光廉师一起造访臧老，进得客厅，发现气氛不对，全没有往日的亲切融洽。臧老和郑曼先生分坐在客厅两侧，西侧的面向西，东侧的面向东，我们进来，郑曼先生客气了两句就退回她的房间。我们连忙寻找话题试图冲淡这种难堪的僵局。不料臧老却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向我们说：刚才我发现小孙子的信封上有个错字，她（他伸出手指，指着郑曼先生房间的门帘）却非说是她发现的，真是岂有此理！你说可笑不可笑？……好象早知道臧老一定有这番表白，也许她根本没有走远，郑曼先生立马从里间走出来，说明明是我发现的，他偏说他发现的，他连自己的文章的错字漏字都要别人改正……！臧老马上抗议道：我是大学毕业，怎么会有错别字？孙子信封上的错字，绝对是我发现的！郑曼先生把手一甩，我才懒得跟他争辩呢，随他怎么说去！……看着一个将近90一个70多岁的两个老小孩的有趣而认真的争论，我们也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起来，直笑得自己泪眼婆娑，直笑得两位老人互相指点着一起大笑起来。
　　真诚，特重友情，的确是臧老最鲜明的品格，也是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1930年，历尽艰辛的青年臧克家以数学0分国文98分的特殊成绩考进青岛大学，在写诗的道路上，有幸遇到闻一多、王统照两位恩师，成为他文学生涯中两位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领路人。1932年，他的处女作诗集《烙印》编就，但没有那个出版社肯于接受这位无名青年的作品。是闻、王二师各捐资20元，《烙印》才得以自费印行，臧克家也因这本诗集的一纸风行而成为“1933年的文学新人”。这段往事，凡是比较熟悉现代文学故实的人，无不耳熟能详，如数家珍；但只要有机会，臧老总是满怀激情地叙说这段往事，似乎在他的心目中，这是常说常新的，永远不甘淡忘的！我们民族一向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传统，当然现在这些东西不时髦已经好多年岁了，但我一直非常尊敬具备这种德行的人，臧老对他的恩师的态度，将永远使我感动。
　　臧老告诉我们，小说家姚雪垠先生，是最要好的老朋友之一。抗战初期，二人同在第五战区采访、写作。有一次，因为离前敌太近，日本鬼子的前锋距离两位文人只有不到十里，枪炮之声，不绝于耳，硝烟弥漫，如在目前。前线的指挥官强迫他们赶快撤退，结果，臧克家的一部长诗的底稿，姚雪垠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底稿，都在逃难中失落。后来的《走向火线》与《春暖花开的时候》，都是根据记忆补写的。但是，当臧老反映“五七干校”生活的诗集《忆向阳》受到严厉批评时，姚雪垠是声色俱厉的批判者之一。其实，在批评开始以前，姚雪垠先生曾在给臧老的信中对此大加赞赏，批评界的风头一变，他的观点立马一改，成为冲锋陷阵的前锋。臧老拿着姚先生赞美《忆向阳》的亲笔信苦笑着说，人，怎么可以这样？我也觉得过分，劝臧老不妨将这些信件公开，让大家能够全面地得知内情，也是对批评界的贡献。臧老沉吟良久，摇摇头，把信又庄重地收藏起来。后来听说臧老只油印若干，仅供老朋友参考，并且在信中明白无误地告诉姚雪垠先生“油印”的动因和结果。写给姚雪垠先生的洋溢着老友情谊的旧体诗8首，后来全部收入《臧克家全集》，一首也不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