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启示录——臧克家论稿》之附录
心海帆影 琐忆臧老
五、一封不曾投寄的介绍信
臧坤同志:我们同姓,但不识面。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忘年之交刘增人同志,是搞现代文学的,特别专力研究山东老作家王统照先生,对我的作品也下过大功夫,写了不少书,他与山师大副教授冯光廉同志联合搞这份工作的。他现在泰安师专教课,并负责一些行政工作,对写作、研究不利,他有意换个学校,脱却行政工作,不知你校能否考虑一下?增人同志,为人正直,我可保证。他对现代文学情况较熟悉,出笔也甚快。他的经历、学历、写作成绩与情况当面向你陈述。
我,年已八十有一,一切甚好惟工作太忙,不得休息而已。
好!
臧 克 家
八六年六月三日
这是臧老为我写的一封介绍信,或者说是为我走进青岛写的一纸通行证。这信的由来需追溯到几十年前,且容我慢慢道来:
60年代初,我怀着做一个“好教师”的梦想,从千佛山下走到另一座名山脚下任教。那些年里,我把全部精力毫无保留地投放到我所深深热爱的教学之中,最多的时候,每周要上到30节课,仅有的休假日和大半个夜间,则用来读书和写作。每到后半夜,实在太疲倦了,便往往喝上一杯开水,吃上几张煎饼,信步走出黑漆漆的楼道,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夜气软得如水,浓得如酒,朦胧如梦,不由分说地裹起我那发飘、发软的身心,似乎要荡漾于、消逝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但一回头,看见整个宿舍院里我那小屋放射出的唯一的一点灯光,不禁又快步回到灯下,再写几句,再读几行……。1979年,我的第一部也是我所供职的那所小小的高校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在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次年,又开始在《新文学史料》《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等当时的“核心期刊”发表文章。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成果给我带来的,却主要是灾难。学校要评高级职称了,朋友们纷纷好意地怂恿我,说现在要破除的,就是“论资排辈”的陈规陋习,你的成果遥遥领先,不申报是对陈规陋习的投降,更是对学术界的不信任、不尊重……。我那时确也太年轻,真的是少不更事,禁不住这些善意的撺掇,竟不知好歹的递上了申请,竟毫未顾及此前不久发生的我与领导之间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的一本关于鲁迅的书就要出版了,有位领导托朋友捎口信,希望能把他的名字排在我后面,因为这既有利于他,也无损于我,何况,大家关系一直很好,你年纪轻轻就出书,让没有书可出的长者如何做领导?……我没有深想,就一口回绝了:要知道,这是一本关于鲁迅的书,而鲁迅是最憎恶这类欺世盗名的行径的,我可以不署真名,但决不可以把一字未写的人列为作者!……不久,评职开始了,先是我的教研室主任找我谈话,说“按文件论条件,谁也不能说你不够,但就是太嫩了,为什么不等到成熟些以后再申报?再说,你的教学确实不错,但如果不搞科研,把精力都用来教学,教学岂不是更好?……”因为这理由实在太可笑了,我于是一笑置之,却分明地感到系里边形势顿时紧张起来,朋友们的表情,也在不断地变化之中。表决的那天下午,会议开到晚上七点多,九点多的时候,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的大女儿,愤愤地到我家说道:我爸爸他们太不像话了,开完会后就去喝酒,喝酒就喝酒呗,还举杯祝贺,说这回评职称,最大的收获就是把刘某人拿下来了!这算什么朋友!?……那一夜,我没有睡着觉,眼睛直瞪蹬地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似乎动摇了一向信奉的若干观念——于是,我决定要落荒而逃了。
但我的逃走,也是艰难备至的。后来,我有幸跟随山东师大的师友到青岛、诸城、济南等地拍摄电视教学片《现代诗人臧克家》,最后回到北京。臧老夸奖我们拍得真实、生活,照例请大家在他家的客厅里吃饭。席间,朋友们有的说青岛大学就要组建,正需要人手,你为什么不去投奔?有的说听说青岛市有一位大领导,叫臧坤,好像也是诸城人,说不定是臧老的同乡甚至亲戚,请臧老写封信介绍,那边一定会接受的……。鉴于历年来要求调动所遭受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挫折,我只有苦笑而已!没想到,我刚回到家中,就收到臧老为我写的介绍信,心中的感激,自然是无法用几句空洞的言语表达的!再后来,我就到了新组建的青岛大学任教——也许是由于时来运转,也许是因为新青大有几位比较了解我的师长,也许是我实在羞于请托,这封信始终没有交出,而且,至今我也没有打听臧坤同志是何许人士,居何职位,因为,我就是要圆那个从很小很小就在憧憬着的“好教员”的梦幻,而在新的青大,这是无需任何领导认可、熟人介绍,你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于是,臧老的一番好意,就化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化雨春风,深深地藏在心底。这回是因为臧老的夫人郑曼先生来信,说他们要编臧老的全集,书信是其中的大宗,希望大家提供臧老信函的复印件。我于是开箱倒柜,找出近百封书信,一一复印,当然这也是其中非常有意义的一封,虽然并没有投寄。
从当时到现在,我又经历了一些挫折,得到过许许多多帮助,获得了不少关于人生、关于友情的非常宝贵的经验和教训,但总没有年轻时的刻骨铭心。于是,每当痛恨于物欲横流、人情浇薄时,我常常拿出这封没有投寄的信,自问我对于朋友,无论新老,不分年辈,与臧老还有多大的差距?这信,是一面镜子,时时照出我灵魂深处的污垢,又是一根鞭子,不断抽打着我的懒惰和懈怠。每念及此,我就再伏到桌前,或者读几页书,或者写几行字,因为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回报关爱、鞭策着我的长者——他已是须眉皆白,有如昆仑的飞雪,他虽然步履维艰,却仍然热情似火!……
以上文字,写在臧老九十六岁华诞前夕,发表在《青岛文学》2001年第12期。臧老的原信,由编者制版印出,非常可信。我没有制版的能力,只好如上处理。唯一需要说明的是,臧老在众口喧哗中,误以为臧坤同志是新建的青岛大学的领导,所以有“你校”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