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启示录——臧克家论稿》之附录
心海帆影 琐忆臧老
八、协和病榻访诗翁
1997年新正,我到北京参加中国作协等四家联合召开的“王统照百年诞辰纪念会暨学术讨论会。会间,向臧老的儿子乐安同志说极想见见臧老。乐安说道:自去年春节前后,老人的身体便迅速衰弱。先是患胃肠性感冒,一会儿便秘,一会儿拉稀,严重的时候一天大便20多次,把年过九旬的老人折腾得够戗!不久就引发了房颤的毛病,还查出心包中积液的新病!医生总是摇头,妈妈更是着急。……按照乐安的安排,次日上午十点,我急急忙忙赶到协和的病房。郑曼先生把我拉到一边,轻声细语地嘱咐:克家同志这次病得太厉害,昨天又发作了一阵房颤,大夫抢救了大半天,总算又闯过去了。他这病最怕激动,他这人又最爱激动。老朋友来看望,熟悉的人有什么坏消息,别人无动于衷的,他却一下就激动得不行了,客人还没有走,他先累得发病。你是老朋友,知道他的脾气,一是别见怪,二是别多说话,尤其别报告不好的消息。他的承受能力太有限了,千万千万!……
进得病房,只见臧老躺在软软的病床上,雪白的被单下几乎没有了什么身躯。头戴一顶白色的软帽,一直罩到眉际。嘴里正极其缓慢地咀嚼着一只小小的水饺,一片韭菜粘在唇角,无法送进口中。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两只手臂都插着这样那样的管子。……我走上前去,俯下身子说:山东的朋友问候你并祝你早日康复!他握着我的手关切地问:“你是来开王统照先生的纪念会的?会开得怎么样?人到得多不多?大家怎样评价王统照先生?……”我连忙说:“人虽然不是太多,但是规格挺高,大家对王先生的贡献和水平作了几乎是空前的赞扬、肯定。我觉得杨义和吴福辉两位的发言新意最多,最值得注意。”“那就好!文学史对王统照先生不公平,评价太低!你们写的《新文学发展史》也不够。你研究王先生多年,有义务出来说几句公道话!”“臧老你别生气,现在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这次能在北京,又是刚过了春节,开起这样一个高规格的会议,作协的领导和北京的学者都作了热情的发言,就很难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转折点么。”“那就好。书印出来了,让郑曼给你。”郑曼在门边招手,我知道该告辞了。乐安送我下楼,边走边说:妈妈也是快80的人了,按说应该由别人伺候、照料了,现在却成了陪床看护的主力!只要谁提议换一换妈妈,爸爸马上就生气,于是大家约定不提此事,免得老人家发火。现在是一切从稳定爸爸的病情考虑,只要这次闯过去,医生说就可以缓解一个时期了。我说,这恐怕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心愿!但愿天遂人愿,象歌里唱的,让好人一生平安!
拜别了诗人的一家,但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拂不去臧老渴望生活、渴望创作的“抗议”,拂不去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诗的一位长者在晚年、在病床喷吐而出的生命光华!于是一首颇能代表臧老个性的诗,顿时震响在心中,即使走在车水马龙的北京的大街,也历历在目,掷地有声:
自沐朝晖意蓊茏,
休凭白发便呼翁。
狂来欲碎玻璃镜,
还我青春火样红。
我最后要说的话,是诗人是永葆青春的,无论是吟诵在书房还是缠绵在病榻,无论是挥笔写作还是乘鹤西去,他的诗,将永远活在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心中。
诗人虽去,其诗宛在,这也就够了!仅以此纪念我心中的臧老,并祝一路走好!
2004·2·8——9 青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