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增人

　　古老的泰山，素来以巍峨与庄严著称，歌颂山的诗文，“车载斗量”、“汗牛充栋”，均不足以言其丰茂多样。但其实，成就了泰山独异的风貌的，还应该有水的功劳。笔者栖迟古城24载，约略得知其水系的来龙去脉，试申说如下，愿得教正。

　　早先的时候，泰安有三大水系，世称东溪、中溪、西溪。后两条流经泰安县城，是这座古老的山城的生命线。
先说中溪：从中天门往下，山涧之中，青石之上，便时见溪流潺湲，若隐若现。有时汇为清澈的一潭，蓝天白云一齐揽入明镜，有时激为飞溅的一线，五光十色映出云影天光。林茂处只闻水声叮咚，开阔时才见清流款款。到得斗母宫，你若是在听泉山房小憩，又并不忙着跑官或者发财，必定能够听出房外的三叠山泉一声比一声的清越，那可是听取天籁，荡涤心胸的绝好去处。倘不是被物欲熏蒸在劫难逃的人物，谁不乐于在清风明月、山光水色中领略这可遇难求的韵味？这水一路斗折蛇行，到得王母池中，便化为仙家之水。老太太们每每掷钱其中，以卜祸福——灵与不灵，自然唯有卜者自知——但池子左近的腊梅银杏，端的是经霜不凋，繁茂异常，却是不争的事实。然后，这水就经八仙洞，入虎山水库，后转流地下，绕过古朴的岱庙东墙，流向岱庙的正阳门、遥参亭之间的双龙池中。一路之上，泰安的居民们往往在路边筑起水池，留下过路的山泉水，汇为一个个小小的潭口。他们的吃饭、喝茶、浇花，乃至洗菜、洗衣、洗澡，无不仰赖于此。因为那时遍城里就打不出几口甜水井，多数的水井都是只配洗菜，连涮衣服都难以把肥皂冲洗干净，因而落下越洗越龌龊的恶谥。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潭口与水池，都是双龙池的小弟弟、小妹妹，双龙池才是他们的真正代表。青石砌就的井栏端正大方，造型稳重，方方正正。吐水的是雕刻生动的龙头，吸水的也是灵气栩栩的龙头。别处的水池一旱就干，唯独它永远清澈如故。暴雨时节，山水怒涨，石滚树断，泥沙裹挟，咆哮浑浊。而双龙池由于经过了地下的过滤，依然是清澈如故。只是水位高起来了，它会越过石栏，汩汩地流淌在遥参亭、通天街的青青石板上，俨然又是一幅趵突泉边的情景。上学的孩子们最喜欢踩着这片晶亮的水走过，一串水花就荡漾起一片欢声笑语。

　　再说中溪：它源出于泰山的西麓，因为兼收了地下的泉流与天降的雨水，所以终年涓涓不绝。金人徐琰曾专门说及这西溪：“泰山胜景窈然而深，蔚然而秀者，西溪而已。溪居岱宗之右麓，延袤数十里，树林阴翳，蹬道崎岖，清泉奇石，瑰玮万状，行愈远而山愈奇，境愈胜”。元代王旭，亦有诗专赞这西溪的好处：“我爱西溪好，披云独往来。一川烟景合，三面画屏开。薄俗无高隐，清时有逸才。正岩多隙地，松竹更须栽。”这西溪之水，从岱顶前的龙山谷源起，经黄岘山而下，称为黄西河。另外，扇子崖的峰顶，历来有一仙气氤氲的洞穴，人称月亮洞，无论多么严重的大旱年景，这里终年都有活活的泉水流出，虽非汹汹，却也涓涓，终于越过石壁断崖，由高就下，顺带约合了沿路来自天胜寨、傲崃峰的道道水流，一并兴高采烈地下山，与黄西河汇流在马蹄湾一带。因为溪谷泉流的浸润，而蓊蓊郁郁成就了一片竹林。翠绿笔直的竹枝，片片入画的叶片，山风摇处，宛然一派地道的江南风韵。因林建寺，小小庙宇，也就叫做竹林寺也。寺外的树木，也特别高大丰茂，山路两侧的树冠，几乎交叠在一起，给行人提供着荫凉与舒适，也显示着水土的格外丰美。峰回路转，便是那高高耸起的长寿桥了。因为下临深潭，那赤红的桥栏和白石的桥身，便显得特别高峻。在桥中前后瞻望，身后是绿树青山一重重，蓝天与白云俱在山间回旋飘荡，南天门、十八盘，似在眼前，又在远处，一阵云雾涌过，又似置身蓬莱仙境。俯瞰山峡，是两道浓密的绿树夹一条深邃的山涧。树似乎不是寻常的绿色，因为幽深而泛出一种黑黝黝的光彩，神秘而悠远，常常引发寻胜探幽的遐想。枝叶之间，每每镶嵌着大大小小的水潭与水库，有人便用珠串、银链等形容，其实也未必恰切，大概是难以描摹出山川的灵气之故。倘是傍晚，泰安城里华灯初上的景象，又会让你蓦然想起关于灯火、关于故乡的若干名言与隽句，若干意境和情愫。人们都喜欢在这里逗留、拍照，确实是有道理的。外地的游客，一见此佳胜清幽之地，往往立刻欢呼着从桥上跑到桥下，为自己发现了一重别有洞天的所在而欣喜不已。长寿桥下，乃是由一片相当完整的石盘兜底，中间因为湍急的流水日夜不停地冲刷激荡，已经形成深可尺余的一道极为光滑的水沟。沟的两岸，则是极平滑、极平展的大片石梁。模仿岳飞手迹的“还我河山”赤红大字，就镌刻在山梁的最显眼处。水沟里流水急急而清清，水沟底遍布着绿色的滑溜苔藓，谁的手绢正在洗涮，少不留神就给冲得不知去向。当地的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诫这些玩兴正酣的游客，一则切莫在沟边逗留，一不小心滑跌进去便有杀身之祸；二则切勿跨越悬崖边上的铁栏，栏外一道天然的白色石痕，号称阴阳界，恰在悬崖的平面与立面的交界处，标志着人身安全的最后界限——一脚踩到那边，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临近水面处，又有一潭，曰老龙窝。瀑布在这里跌落为飞溅的水花水雾，可以向上升腾数丈，与下跌的瀑布呼应为一体，掩映着两岸环合的绿树，四处散发着深沉的轰鸣，成为群山环抱中的一大奇观！水雾下方，便是举世闻名的黑龙潭了。这潭，口小腹大，水深莫测。有人说，在此潭口撒一把麦糠，一个星期后便在济南的趵突泉中浮现——是耶非耶，姑置不论，但潭之幽深，大概可以想见矣！黑龙潭盛夏与隆冬水位几乎持平，也是诸潭中的独异之处。水质优美，名传遐迩，只有这里的水，才能长养那名贵的赤鳞鱼。潭西有壁立千仞的西百丈崖，与南百丈崖遥遥相对。每值雨季，三挂瀑布一齐飞泻，古城“云龙三现”，历来是泰山名胜之一。潭南石亭的楹联“龙跃九霄云腾致雨，潭深千尺水不扬波”，正为此景写照。潭水绕过山涧里的累累巨石，盘曲宛转，经白龙池，过建岱桥，便汇入建于西溪谷口的龙潭水库，一路湍流，这才算是平静下来。几千平米的荡荡水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当然是泰安泳者的天然乐园。每值侵晨或者黄昏，总有一群人在水中水畔体悟人与山、人与水的默契。月出东山，徘徊斗牛，星光明灭，风起云飞，确是人间可遇难求的至境！龙潭水库的坝体，全数用大块的花岗岩砌成，一到雨季，水位猛涨，宽宽厚厚的水层，便呼啸着溢出坝顶，乘势而下，挟带着无量数的轰响、无量数的势能飞速跌落，声闻十数里以外，场面惊心动魄！你我若无缘去贵州，无缘去美洲，或者以为这就是黄果树，这就是尼加拉瓜！这水流，穿过冯玉祥先生聚资修建的大众桥，穿过长如飘带的石硖水库，流经外地人登山必自的泰山大桥，便汇入卵石铺底的奈河。前几年，泰安市政府在河下游筑坝拦河，在泰山大桥下造就了一处波光云影、游船纵横的公园，给这座旅游城市增添了新的一景。当年，这里却是老泰安的儿女们主要的饮水源。夏天雨多，不用犯愁，到了枯水季节，他们便需设法取水：先在低洼处挖开一洞一穴，用柳条筐隔住渗进来的泥沙，再一瓢一勺，舀进水桶，或以车拉，或以肩挑，运进千家万户。出城到河边最便捷的通路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是为打水胡同。胡同两侧的房舍特高，街巷又特别狭窄，冬日的阳光基本照射不到地上，拨撒的水滴，就点点冻结，层层加厚，打水胡同于是变成了“玻璃胡同”。小脚的女人和气力不全的孩子，要想穿过这滑溜溜的胡同，把一担或一桶水地完整地挑（或抬）回家，确非易事。那年月，老泰安的子民，吃水难着哪！奈河经过上河桥，沿着顺河桥，穿过下河桥，便汇为南湖，经泮河入汶河，出城去也。

　　以上的印象，主要来自往昔的记忆。其实，“文革”后期，情况就在不断变化之中。有一年，主持泰安县政的乔姓领导，心血来潮的可以，发动几乎全县的农民，一齐投入“东水西调”的“宏伟工程”。于是地上地下的水系被搅闹了个天翻地覆。当时就有民谣说：“东水西了调，乔老爷上了报，要饭的满街跑”，民间的文豪，历来有不容置疑的概括能力，这是否可以算作一个不大有趣的例证？新世纪也给新泰安带来新的契机，借助“南水北调”的国家力量，泰安整修了大众桥以下的河道，清挖淤泥，疏浚河底，整饬岸边的道路、堤坝，连河道两边的路灯，也换上了一色的装饰性灯柱，在照明之外，还给行路人提供着温馨和美好，更显得古老的山城，多了几许青春的活力。

　　呵，愿古老和青春融为一体，传统和革新互动双赢，在我记忆中的山城里！

                     2007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