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其卷帙之浩瀚,情况之复杂,都是令人惊叹的,因此,它对从事实证研究的学人的史德、史识与史才,都构成了相当严峻的考验。而且越是深入进去,就往往越是感到责任重大,难关重重!同时,这又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研究课题,如何从浩瀚的史海中钩沉辑轶,如何从表象底下发现潜隐的本真……,每一点微末的发现,都闪烁着学术的诱人魅力。但是,面对如此复杂、庞大的研究对象,如何像“解牛”的“庖丁”一样选取科学的切入门径,“奏刀騞然”,游刃有余,却往往是研究者可遇难求的理想境界。笔者不才,愿以文学期刊的“系列性”研究为开路的试探,成败得失,希望都能够成为后来的健者阔步前进的路标。
系列性特征,是对中国现代文学期刊长期考察得出的重要印象之一。组合为系列的期刊,有的以社团流派为旗帜,如文学研究会系列,创造社系列,新月派系列,七月派系列,京派系列,海派系列,左联系列,文协系列……;有的以文化时空为范围,如30年代系列,40年代系列,“孤岛”系列,沦陷区系列,大后方系列,根据地解放区系列……;有的以出版集团为支撑,如商务印书馆系列,中华书局系列,泰东图书局系列,北新书局系列,开明书店系列,生活书店系列……;有的按照不同的文体形成相异的归属,如小说系列,散文系列,诗歌系列,戏剧系列、译文系列……;有的则由著名的编辑家领起,如胡适系列,鲁迅系列,茅盾系列,郑振铎系列,叶圣陶系列,胡风系列,施蛰存系列,周瘦鹃系列,张恨水系列,包天笑系列……。正是系列性文学期刊与非系列性文学期刊不同形态的错综交叉,构建起中国现代文学期刊有如热带雨林般的繁茂芜杂的庞大体系,体现着也带动着中国现代文学与中国现代传播学的历史进程。但是,能够组合为系列的文学期刊,必然有着某种共同性或连续性,由此,也就形成比较巨大的影响,其首先引起研究的关注,是非常自然的。对文学期刊的内部运行机制和外部生态环境的综合考察,则是这一研究的中心任务。
一、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基本轮廓
鲁迅主编及参与或指导编辑的文学期刊,在学术界已有定论,基本情况如下:
1、1918·1·15,《新青年》月刊从第4卷第1号起改组,实行编辑集议制,鲁迅参加编辑会议;从1919·1·15第6卷起,该刊改行轮流主编制,由陈独秀等轮流编辑,鲁迅不再介入编辑事务。
2、1924·11·17,鲁迅在北京参与创办由北新书局出版发行的“语丝社”刊物《语丝》周刊,为该刊16位撰稿人之一;1927·12·17,鲁迅接编迁至上海的《语丝》,从第4卷第1期编至1928·12·31第4卷第51期,1929年第5卷起由柔石接编。
3、1925·4·24,鲁迅在北京创办《莽原》周刊,附《京报》发行,1925·11·27出至第32期停刊;1926·1·10《莽原》复刊,改出半月刊,卷期另起,未名社出版,鲁迅编辑;1926·8鲁迅离开北京前往厦门,该刊由韦素园接编。
4、1926·12·20前后,鲁迅在厦门指导厦门大学学生创办《波艇》月刊,1927·1·16出至第2期停刊。鲁迅曾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我先前在北京为文学青年打杂,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这里,又有几个学生办了一种月刊,叫做《波艇》,我却依然去打杂。”(1)“学生方面,对我仍然很好;他们想出一种文艺刊物,已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学的人,也只能如此。”(2)“近来组织了一种期刊,而作者不过寥寥数人,或则受创造社影响,过于颓唐,或则象狂飙社嘴脸,大言无实。”(3)
5、1928·1·10,《未名》半月刊创刊于北京,未名社编辑,未名社出版部印行,1930·4·30出至第2卷第9—12期合刊号终刊,共出两卷,凡24期。未名社1925年夏成立于北京,由鲁迅、韦素园、曹靖华、李霁野、台静农、韦丛芜等组成。1926·11·21,鲁迅在致韦素园信中说道:“如出期刊,当名《未名》,系另出,而非《莽原》改名。但稿子是一问题,当有在京之新进作者作中坚,否则靠不住。”《未名》停刊后,还在1929·7·8致李霁野信中说:“《未名》忽停,似可惜,倘能销至一千以上,似以不停为宜,但内容应较生动才好。……倘由我在沪编印,转为攻击态度(对于文艺界),不知在京诸友,以为妥当否?因为文坛大须一扫,但多造敌人,则亦势所必至。”
6、1928·6·20,鲁迅在上海与郁达夫合作创办并主编《奔流》月刊,上海北新书局发行。鲁迅设计封面并题写刊名。1929·12·20出至第2卷第5期终刊,共出15期。郁达夫回忆说:“说到了实务,我又不得不想起我们合编的那一个杂志《奔流》——名义上,虽则是我和他合编的刊物,但关于校对、集稿、算发稿费等琐碎的事务,完全是鲁迅一个效的劳。”(4)
7、1928·12·6,鲁迅与柔石在上海创办《朝花周刊》,1929·5·16出至第20期终刊。朝花社刊物。
8、1929·6·1,鲁迅与柔石在上海创办《朝花旬刊》,1929·9·21出至第12期终刊。朝花社刊物。
9、1930·1·1,鲁迅在上海创办《萌芽月刊》,鲁迅主编,冯雪峰、柔石、魏金枝助编。从1930·3·1第1卷第3期起,成为左联机关刊物。1930·5·1出至第1卷第5期被禁停刊,1930·6·1改名《新地》月刊出版,又被禁,遂终刊。
10、1930·2·15(实际出版日期约为1930·4——5),鲁迅在上海创办《文艺研究》季刊,鲁迅在创刊号上发表了《〈文艺研究〉例言》,文艺研究社出版,大江书铺发行,仅出1期。
11、1930·4·11,左联机关刊物(李一氓在《记〈巴尔底山〉》[载《人民日报》1980·5·28]中否认此说;冯雪峰认为应“算作‘文总’办的刊物”,参见1979·8《新文学史料》第4辑)之一《巴尔底山》旬刊在上海出版,巴尔底山社出版,鲁迅主编并选定刊名、题写刊头(李一氓称“由我负责编成”,见李一氓《记〈巴尔底山〉》),第4期起改由朱镜我、李一氓等编辑,1930·5·21出至第1卷第5期被禁停刊。第2、3期为合刊,实际出版4期。
12、1930·5·1,《文艺讲座》、《拓荒者》、《萌芽月刊》、《现代小说》、《新文艺》、《社会科学讲座》、《新思潮》、《环球旬刊》、《巴尔底山》、《南国月刊》、《艺术月刊》、《大众文艺》、《新妇女杂志》等13种杂志,联合出版发行《五一特刊》,仅出1期。其中有鲁迅编辑的期刊,具体情况,如上所述。
13、1930·9·10,左联机关刊物之一《世界文化》月刊创刊于上海,编辑、出版、发行,均署世界文化月刊社,仅出1期即被禁停刊。鲁迅参与该刊的筹办和编辑事务,1930·3·17鲁迅日记记有“午后议泰东书局托办杂志事,定名曰《世界文化》”。
14、1931·4·25(4·20编就,实际出版于1931年夏),左联机关刊物之一《前哨》月刊创刊于上海,鲁迅、冯雪峰编辑,秘密发行,第2期改出《文学导报》半月刊,冯雪峰、楼适夷编辑,1931·11·15出至第1卷第8期终刊。
15、1931·12·11,左联机关刊物之一《十字街头》半月刊创刊于上海,鲁迅主编,冯雪峰助编,鲁迅题写刊头,1932·1·5第3期改为旬刊,出版后即被禁停刊,共出3期。
16、1933·7·1,《文学》月刊创刊于上海,文学社编辑,生活书店出版,由鲁迅、茅盾、郑振铎、叶圣陶、郁达夫、陈望道、胡愈之、洪深、傅东华、徐调孚等组成编委会。1933·7·29鲁迅写《给文学社信》,退出该社。
17、1934·9·20,《太白》半月刊创刊于上海,陈望道主编,生活书店出版,编委会成员有艾寒松、傅东华、郑振铎、朱自清、黎烈文、曹聚仁、徐懋庸、郁达夫、叶绍钧等,鲁迅参与了该刊的筹备。1934·8·5,鲁迅在日记中写道:“……生活书店招饮于觉林,与保宗(即茅盾——引者注)同去,同席八人。”9·4,又记曰:“……晚望道招饮于东亚酒店,与保宗同往,同席十一人。”1934·9·10,鲁迅在致郁达夫信中说:“生活书店要出一种半月刊,大抵刊载小品,曾请客数次,当时定名《太白》,并推定编辑委员十一人,先生亦其一。时先生适在青岛,无法寄信,大家即托我见面时转达。今已秋凉,未能觌面,想必已径返杭州,故特驰书奉闻,诸希照察为幸。”
18、1934·9·16,《译文》月刊创刊于上海,生活书店出版,鲁迅、茅盾、黎烈文创办,鲁迅主编,第3期后黄源接编,1935·9·16出至第2卷第6期停刊,1936·3·16复刊,卷期号另起,1937·6·16出至新3卷第4期终刊。共出5卷28期。
19、1936·1·20,鲁迅与黎烈文、聂绀弩等创办的《海燕》月刊创刊于上海,第1期署“史青文”编辑,第2期改署“耳耶”编辑,实际编辑是聂绀弩、胡风、吴奚如、萧军等,鲁迅题写刊名,海燕文艺社出版,群众杂志公司总代售。1936·2·20出至第2期停刊。鲁迅在1936·2·29致杨霁云信中说:“《海燕》系我们几个人自办,但现在以‘共’字罪被禁,续刊与否未可知,……此次所禁者计二十余种,稍有生气之刊物,一网打尽矣。”
二、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主要特征
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若干特征,张铁荣先生在《鲁迅的编辑学阐释》(为冯光廉、刘增人、谭桂林主编、山东教育出版社2002·1出版的《多维视野中的鲁迅》撰写,后收入张铁荣著《比较文化研究中的鲁迅》,南开大学出版社2003·7版)一文指出:鲁迅的编辑思想,有力排旧物,催促新生,注重译介,吸纳新潮,培育鲜花,甘做腐草,严肃认真,鞠躬尽瘁等特征;其编辑精神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平等、和谐的读者、作者关系,无私奉献的职业道德等特征;其编辑风格有个性化,多样化,艺术化等特征,都是恳切详实,言之有据的。本文拟在此基础上,略加补充。
1、独特的办刊方针
(1)、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办刊方针,具有鲜明的时间阶段性。
从1918·1介入《新青年》编辑部工作,到1929·12《奔流》停刊,主要
为文学——文化型刊物;从1930·1·1《萌芽月刊》创刊到1932·1《十字街头》停刊,主要为政治——文化型刊物;此后,以《文学》、《译文》为代表,又复归为文学——文化型刊物:于是,鲁迅系列文学期刊明显地呈现出一种螺旋形发展格局,体现出文学兴趣与政治需要的自觉交错,也与中国新文学的发展演变,完全保持同步的态势。
1930·3·2成立的“左联”,虽然是作家的组织,但却是一个具有鲜明政治倾向的社团,是国共两党激烈政治斗争的产物,体现着国民党文化“围剿”与共产党反文化“围剿”这一独特历史阶段的时代特征。因此,“左联”的刊物,大都具有政治中心的特点,文学的内容,往往处于附属的次要的地位,是典型的政治——文化型刊物。《萌芽月刊》用稿的变换,非常典型,颇具代表性。《萌芽月刊》创刊之初,“小说”与“诗”、“随笔”、“社会杂观”,是排列在前的主打栏目,鲁迅、魏金枝、姚蓬子、张天翼、冯雪峰、柔石、殷夫等是骨干作者。第3期成为左联机关刊物后,“论文”排列第一,而论文的主体,则是《在马克思葬式上的演说》(恩格斯)、《巴黎公社论》(特拉克廷巴格)、《巴黎公社的艺术政策》(弗理契)3篇政治内容鲜明突出的文章。第5期增加了“五月各节纪念特载”专栏,刊发了李守常的《“五一”运动史》、莫灵的《一九三0年的“五一“》、李德谟的《打倒帝国主义的“五卅”》、吴黎平的《农村革命与反帝国主义斗争》、雪峰译《太平洋劳动组合在反战反帝斗争上的任务》、洛扬译《马克思论出版的自由与检阅》,与文学的关联,已经非常微弱而淡漠。《萌芽月刊》的开始几期,“小说”一栏总有4到6篇作品,或长或短,或作或译,但第6期,即改名《新地》出版旋即被禁的最后一期,“小说”一栏只剩下鲁迅所译法捷耶夫长篇小说《溃灭》(续载)一枝独秀了。就是插图,也在变化之中:开始时,是高尔基、法捷耶夫、契诃夫、革拉特珂夫的相片、漫画(与正文中《现代俄国文学作家自传》及有关论文、译文配合编发),格罗斯的漫画“协于神意的从属”(这是鲁迅极为赞赏的表现主义美术作品,体现着编者独特的审美倾向)等,从第4期起,就换成“贫农委员会会议”、“红军会议”、“莫斯科郊外的少女们”等,与正文中的文学性内容,几乎已经毫无关联,可以视为刊物的外在政治包装,除去表明一般意义上的政治文化立场以外,已经不具备独特的文学个性。
不难看出,1932年初,似乎是一个“分水岭”:此前,鲁迅系列文学期刊努力由文学——文化型向政治——文化型转移,政治色彩务求鲜明突出,文学内容不惜淡化弱化;此后,则反一调,致力于文学——文化的复归。据笔者揣测,这种转折,是外因与内力综合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国民党当局对左联刊物的查禁、扼杀日益严重,《十字街头》、《巴尔底山》、《文艺研究》、《前哨(文学导报)》、《拓荒者》、《萌芽(新地)》等左联机关刊物以及《大众文艺》等左联外围刊物陆续被禁停刊,政治色彩过于鲜明的期刊,已经无法公开发行,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基本条件。身历其境的茅盾,事后回忆说:“一九三二年以后上海的白色恐怖,比之三0、三一年更是猖獗了。”(5)同时,左联的领导核心,对于当下的形势及对策,也有新的分析与变换。据茅盾回忆:“五月(按指1931年5月,下同)下旬,冯雪峰来看我,要我担任‘左联’的行政书记。……我担任行政书记不久,瞿秋白参加了‘左联’的领导工作。……十一月,‘左联’执委会通过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新任务》的决议。决议是冯雪峰起草的,瞿秋白花了不少心血,执委会也研究了多次。这个决议可以说是‘左联’成立以后第一个既有理论又有实际内容的文件,它是对于一九三0年八月那个左倾决议的反驳,它提出的一些根本原则,指导了‘左联’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活动。决议分析了形势,明确了任务,并就文艺大众化问题、创作问题、理论斗争与批评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的主张,特别是一反过去忽视创作的倾向,强调了创作问题的重要性,就题材、方法、形式等方面作了详细的论述。现在看来,虽然还有某些左倾的流毒(如在形势分析中提出特别要反右倾以及组织上的关门主义),但决议提出的在文学领域里的各种主张,基本上是正确的,是符合于当时的历史条件的。我认为,这个决议在‘左联’的历史上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它标志着一个旧阶段的结束和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可以说,从‘左联’成立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是‘左联’的前期,也是它从左倾错误路线影响下逐渐摆脱出来的阶段;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起是‘左联’的成熟期,它已基本上摆脱了‘左’的桎梏,开始了蓬勃发展、四面出击的阶段。促成这个转变的,应该给瞿秋白记头功。当然,鲁迅是‘左联’的主将,他是坚决主张这个转变的……。必须补充一句,推动一九三一年‘左联’工作的转变的,还有‘左联’成员中的一批坚决信任和支持鲁迅和秋白的同志,这些同志中间就有冯雪峰、夏衍和丁玲。”(6)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左联”机关刊物之一的《北斗》,以“创作不振之原因及其出路”的讨论(参加讨论的有郁达夫、方光焘、张天翼、戴望舒、袁殊、穆木天、叶圣陶、建南、鲁迅、寒生、杨骚、徐调孚、胡愈之、周予同、郑伯奇、邵洵美、华蒂、茅盾、陈衡哲、陶晶孙、蓬子、沈起予、丁玲等,有关征文发表在该刊第2卷第1期“特大号”,1932·1·20出版),昭示了“左联”文学期刊由政治中心向文学中心的正式复归。作为“坚决主张这个转变”的“‘左联’的主将”,鲁迅当然是自觉地在期刊编辑中体现、贯彻着这种编辑方针的“转变”,所以,1932·1《十字街头》被禁停刊后,他就与这类政治色彩十分浓重的期刊编辑事业正式告别。
(2)、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办刊方针,还具有文体选择的自觉性、一贯性。上文开列19种鲁迅系列文学期刊中,除《波艇》系指导厦门大学学生创办、
鲁迅并未直接介入编辑外,其他18种,大都是倡导杂文或强调翻译的专业刊物。《新青年》固然有不少小说、诗歌、剧作,但最引人注目的文体,还是“随感录”专栏的创辟,是以文明批评、社会批评为宗旨的杂文。“鲁迅式杂文”作为现代文学文体之一,正是在这里起步,在这里发展,在这里成熟。中国现代杂文文体的发展,与《新青年》的历史使命及编辑方针的关联,是如此密切,如此明显,早已是学术界的共识。《语丝》和《莽原》,都是以杂文为“主打”文体的刊物。发表于《语丝》创刊号上的《〈语丝〉发刊词》(周作人执笔),开宗明义就规定了该刊的文体特征:“周刊上的文字,大抵以简短的感想和批评为主,但也兼采文艺创作及关于文学美术和一般思想的介绍与研究,在得到学者的援助时也要发表学术的重要论文。”后来刊物的用稿,也一直执行着这样的编辑方针,于是倡导杂文就成为该刊在文学史上最突出的业绩,该刊也就成为中国现代文体史上第一个杂文专业期刊。鲁迅接编《语丝》以后,一直大力倡导杂文;但当事与愿违,回天无力时,他便决绝地抽身他去,并无顾惜。《我和〈语丝〉的始终》清清楚楚地交代了这一过程:“经我担任了编辑之后,《语丝》的时运就很不济了,……但《语丝》本身,却确实也在消沉下去。一是对于社会现象的批评几乎绝无,连这一类的投稿也少有,……积了半年的经验之后,我就决计向小峰提议,将《语丝》停刊,没有得到赞成,我便辞去编辑的责任。小峰要我寻一个替代的人,我于是推举了柔石。不知为什么,柔石编辑了六个月,第五卷的上半卷一完,也辞职了。……试将前几期和近几期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变化,有怎样的不同,最分明的是几乎不提时事,且多登中篇作品了,这是因为容易充满页数而又可免于遭殃。” 至于《莽原》,编刊的初衷,就在于提倡“文明批评”与“社会批评”,而这种批评最锐利的武器,莫过于杂文。鲁迅说:“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因此曾编印《莽原周刊》,作为发言之地,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7)。在编辑过程中,鲁迅最头疼的就是来稿小说、诗歌太多而杂文偏少。他屡屡向通信不久但相知较深的学生诉苦:“投稿的人……里面,做小说和能翻译的居多,而做评论的没有几个: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8)“中国现今文坛(?)的状况,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所收的至今为止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9)“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就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10)“《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要‘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11)当许广平回信询问自己的作品能够不断发表于《莽原》的原因时,鲁迅答道:“至于大作之所以常被登载者,实在因为《莽原》有些闹饥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议论,而寄来的偏多小说,诗。先前是虚伪的‘花呀’‘爱呀’的诗,现在是虚伪的‘死呀’‘血呀’的诗。呜呼,头痛极了!所以倘有近于议论的文章,即易于登出,夫岂‘骗小孩’云乎哉!又,新做文章的人,在我所编的报上,也比较的易于登出,此则颇有‘骗小孩’之嫌疑者也。”(12)从最初1925年4月22日夜驰函谈及《莽原》的文体特点及编辑主张,到7月9日诉说自己编辑《莽原》颇有稿荒(是杂文稿荒,而非其他文体!)之苦,大约经过了两个半月左右时间,他们对话的口吻,已经有如许的变化。也许可以说,对《莽原》杂文文体的共同关注,竟是感情演进的桥梁,当然也是事业发展的见证了。以此为开端,鲁迅十几年持之以恒一以贯之,从他主编和指导的期刊,到《涛声》、《现代》、《论语》、《新语林》、《芒种》、《夜莺》、《中流》、《作家》等擅长发布杂文的文学期刊,从《申报·自由谈》、《时事新报·每周文学》、《中华日报·动向》等重要报纸副刊,到《国际文学》、《新群众》、《中国呼声》、《改造》、《文艺》、《朝日新闻》、《真理报》等有相当国际知名度的英文、日文、俄文刊物,无不是以杂文作为密切联系的纽带,以杂文形成互相沟通对话的桥梁——刊物以鲁迅的杂文为号召读者、扩大销路、提升品位、造就声势的重要依托,鲁迅则通过不同色彩、不同面目的报刊,编织起生机勃勃的发表言议的网络型阵地,面向各种类型的读者,对付当局形形色色的审查与扼杀,从上海一地到全国各埠,从国内到国际,从中文到外文,形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文体史、媒体史上的蔚然大观——杂文传统,与周作人所领起的美文传统,双峰并峙,互补共生,建构起中国现代散文文体的宏伟景观,既完成了作为时代喉舌的重要历史使命,又垂范后世,提供了模仿效法的范本和值得不断总结的宝贵经验。
(3)、重视翻译,倡导翻译,是鲁迅文学事业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更是他办刊方针的显著特征。
本来他在日本弃医从文时的初衷,就不在创作,而在翻译。正如他在《域外小说集·序》中所回忆的:“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因为这意见,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而鲁迅通过编辑期刊倡导翻译的宏伟事业的起点,当然也应该追溯到日本时代胎死腹中的《新生》杂志。后来,他投寄《新青年》、《语丝》的稿件,除小说、杂文外,也以翻译居多。当初他在“金心异”鼓动下开始在《新青年》上“呐喊”,也并非首选小说,只因为缺乏可供选择的翻译的底本,不得已而求其次,这才由《狂人日记》而一发不可收,成为五四时代最享盛名的小说家。其实,鲁迅写小说,始于1911年的《怀旧》,晚于翻译,终于1935·12的《采薇》、《出关》、《起死》,又早于翻译,且中间几年未作,未若翻译之贯彻始终,从未间断。至于他所涉足的文学期刊,可以明显地分为两种类型,一是《语丝》、《莽原》、《太白》、《海燕》及左联所属诸种刊物,属于杂文为主的专业期刊;二是《未名》、《奔流》、《朝花》、《译文》等等,似应属于翻译为主的专业期刊。如果以鲁迅的情感投入为衡量的标尺,尝试对这两类刊物作一番比较,也许还是后一种更直接地反映着鲁迅的意志,更具体地寄托着鲁迅的情怀,更浓郁地渗透着鲁迅的某些仅仅属于个人的爱好与志趣。
首先,翻译为主专业期刊的创办与编辑,更多地渗透着鲁迅的审美情趣。
他回忆与柔石的交往时说过:“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住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来往了许多日,谈得投机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华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选》,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13)“扶植”“刚健质朴”的具有“力之美”(14)的文艺“这条线”,是鲁迅从《摩罗诗力说》时代就已经确立的美学观念与审美情趣:在文学,他推崇的是东欧与北欧的小说与诗歌,在美术,他欣赏的是“放笔直干”的图画,在中国,是陶元庆式的“大红袍”,在外国,是凯绥·珂勒惠支式的“牺牲”……。举凡他亲自编辑的刊物,总是文图并茂,而所用插图或画页,又总是以国外居多,其中木刻又是大宗。在鲁迅,这是一种非常自觉的艺术追求。当《译文》创刊时,他就在《前记》中宣告:“文字之外多加图画。也有和文字有关系的,意在助趣;也有和文字没有关系的,那就算是我们贡献给读者的一点小意思。复制的图画总比复制的文字多保留一点原味。”他亲手编定的该刊前3期,这特点非常明显:第1期安排插图10幅,有作家如普希金、梅里美、果戈里的像,有木刻及钢笔画,更有创作的木刻画如“喷泉”、“供养”、“诉苦”;第2期有16幅插图,除萧伯讷、纪德、萨尔蒂珂夫之像外,还有散文诗的插画,有漫画,有木刻,有作家签名笔迹;第3期的插图分量与前两期大体相当,品种则增加了铜刻,人物则改换为高尔基、左勤克、奈克拉索夫、贝塞尔等。这3期《译文》插图的画家,涉及苏、俄、法、德、英、日、西班牙诸国。《译文》创办的初衷,似乎就是想在普遍的衰颓破败的氛围中办出品位,办出质量,办出水平,当然,也是要办出一份心情。正如和鲁迅一起创办《译文》的茅盾在1934年3、4月间给黄源的信中所指出,《译文》“不是一般的读物,只是供少数真想用功的人作为‘他山之石’的。”“所以该刊的印刷纸张是力求精良,译文亦比较严格。”(15)毋宁说,这倒是一个颇具“贵族”气息的刊物,与鲁迅几乎同时进行的汇印《北平笺谱》、《十竹斋笺谱》、陈老莲《博古叶子》的意思,颇为相近,与鲁迅个人化的艺术爱好,有息息相通之妙。
同时,翻译为主专业期刊的创办与编辑,更多地浸透着鲁迅的心血,凝聚着鲁迅的关注。
他曾为《奔流》设计封面,题写刊头,拟定发刊凡例,仔细编校译稿,几乎每期都为之撰写“编校后记”。他还为《译文》精心选择插图,精心设计版式,精心校对译稿,亲自撰写创刊号《前记》、《终刊号前记》、《复刊词》,亲自与出版商签定合同,连印刷用纸,插图署名……,他都一一操劳,决不稍有轻率马虎。从《译文》创刊的1934年9月到1936年10月逝世,他仅在通信中直接提及《译文》者,至少有68封之多。最令人感叹唏嘘的是,1936年10月18日,已经是大病袭来,力竭体衰,还勉力让广平夫人取过报纸和眼镜,直到看清楚《译文》广告的目录!魂牵梦系,念念不已,让他在弥留之际依然牵肠挂肚的还是这份《译文》!(16)
另外,翻译为主专业期刊的创办与编辑,也更为充分地体现着鲁迅独特的处
世之道和交友之道,是他和心犀相通的文坛巨子合作、对话的平台,更是他培育、奖掖有出息有作为的文学青年的温床。
在《伪自由书·前记》中,鲁迅直率而风趣地记叙了他与郁达夫的交往缘由,也即他们合作创办、编辑《奔流》的情感基础:“对于达夫先生的嘱咐,我是常常‘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的。直白的说罢,我一向很回避创造社里的人物。这也不只因为历来特别的攻击我,甚而至于施行人身攻击的缘故,大半倒在他们的一副‘创造脸’。虽然他们之中,后来有的化为隐士,有的化为富翁,有的化为实践的革命者,有的也化为奸细,而在‘创造’这一面大纛之下的时候,却总是神气十足,好像连出汗打嚏,也全是‘创造’似的。我和达夫先生见面得最早,脸上也看不出那么一种创造气,所以相遇之际,就随便谈谈;对于文学的意见,我们恐怕是不能一致的罢,然而所谈的大抵是空话。但这样的就熟识了,我有时要求他写一篇文章,他一定如约寄来,则他希望我做一点东西,我当然应该漫应曰可以。但应而至于‘漫’,我已经懒散得多了。”1929·3·25,鲁迅在《〈奔流〉编校后记(九)》中曾说到他们之间的合作情形,摘抄如下,也许可以见出《奔流》的编辑模式及他们合作方式之一斑吧:“说到那一封信(指1910年托尔斯泰写给柯罗连科的《一封信》——引者注),我的运动达夫先生一并译出,实在也不只一次了。有几回,是诱以甘言,说快点译出来,可以好好的合印一本书,上加好看的图像;有一回,是特地将读者称赞译文的来信寄去,给看看读书界的期望是怎样地热心。见面时候谈起来,倒也并不如那跋文所说,暂且不译了(指郁达夫在所译《托尔斯泰回忆杂记》的附记中所说的“但这一封信,现在拟暂且不译它。”——引者注),但至今似乎终于没有动手,这真是无可如何。现在索性将这情形公表出来(指鲁迅在《奔流》上发表韦素园致函《奔流》编者对郁达夫所译《托尔斯泰回忆杂记》中的两个疑点的解答——引者注),算是又一回猛烈的‘恶毒’的催逼。”也许可以说,正是通过《奔流》的创办与编辑,鲁迅和郁达夫才逐渐心犀相通,相知日深,终于成为文学观点相左、处世态度相异的文坛挚友;也许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奔流》,才会有“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的佳话长传后世;也许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奔流》,才会有意味深长品位悠远的著名七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在不断地引逗着无尽的慨叹与联翩的遐想。
《未名》时代的韦素园,《朝花》时代的柔石,《译文》时代的黄源,都是鲁迅通过期刊编辑等文学事业结识、熟悉并且逐渐成为心心相印可以完全信任可以托以大事的忘年之友。鲁迅对他们的认知,期刊是主要的渠道。通过《未名》,鲁迅发现了韦素园的“认真”、“沉静”和“激烈”,而“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性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素园的价值,他人是未必明白即使明白也未必重视的;只有鲁迅不但深深懂得这种素园精神的价值和意义,而且强调在那样一个世风日下的中国,这种精神之特别可贵——因为,鲁迅才真正是中国现代文化、文学的建筑者与栽培者:“……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他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培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17)通过《朝花》,鲁迅在十里洋场茫茫人海中发现了“一个唯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柔石的善良,“台州式的硬气”,“颇有点迂”,看人处世的理想化,以及“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18)的特点,是那样深刻地烙印在鲁迅心中!当他们不幸病逝或惨遭杀戮的时候,鲁迅无论如何都难以抑制内心深处的悲痛,他先是写道:“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19),后又写道:“我又沉重地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20)当他们横遭诬陷赴诉无门的时候,又是鲁迅为之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至于黄源,我以为是一个向上的认真的译述者,有《译文》这切实的杂志和别的几种译著为证。”(21)或则哀婉曲折,或则顿挫沉郁,这类出自真情至性的文字,早已成为中国文化史、文学史上无韵之离骚、千古之绝唱!当然,在那样一个真正是光怪陆离的旧中国特别是老上海,在期刊编辑这块风险倍出的阵地上,鲁迅遭遇的更多的是阴险小人与无聊之徒。但在他公开发表的文章中,却极少正面描述群小的丑态——有时是还留情面的点拨,如“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22)希冀那失足者还有改悔的余地;有时则投以鄙视的光环,如“事实不为轻薄阴险小儿留情,曾几何年,他们就都已烟消火灭,然而未名社的译作,在文苑里却至今没有枯死的。……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暝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衒,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23)“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唬别人;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24)意在使伏在大纛下的群魔嘴脸毕现!
2、独特的编辑立场
鲁迅没有系统的关于编辑学的著作或文章,看不出他有逻辑严密、体系整饬的编辑学理论;但如果通读鲁迅有关期刊编辑的文章、书信、日记,就不难得到这样的印象,即他在编辑这一岗位上,时时要处理的,主要有四种关系,即与读者,与作者,与出版商,与政府当局——换言之,也就是在处理这四种互相交错、互相影响的复杂关系中,他确立了自己独特的编辑立场。他认为,刊物的编辑,必定有自己的立场,“编刊物决不会‘绝对的自由’,而且人也决不会‘不属于任何一面’,一做事,要看出来的。如果真的不属于任何一面,那么,他是一个怪人,或是一个滑人,刊物一定办不好。”(25)如果可以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述鲁迅的编辑立场,我以为似乎没有比“独裁”更确切的了。1934·8·13,他在致曹聚仁的信中明确提出“编辑要独裁”的主张,这里的“独裁”,至少具有五个层面的含义:
其一,要么不编,要编则必须贯彻自己的主张。
正如鲁迅的文章大多是“挤”出来的一样,他的编辑事业,也大多并非自觉自愿从事的。他经过深入的观察、体验,深知编辑之难,从不轻易承担刊物编辑工作:“我意刊物不宜办。一是稿件,大约开初是不困难的,但后必渐少,投稿又常常不能用,其时编辑者就如推重车上峻坂,前进难,放手亦难,昔者屡受此苦,今已悟澈而决不作此事矣……”(26)“其实,投稿难,到了拉稿,则拉稿亦难,两者都很苦,我就是立誓不做编辑者之一人。当投稿时,要看编辑者的脸色,但一做编辑,又就要看投稿者,书坊老版,读者的脸色了。脸色世界。”(27)这真是伤心而且悟道之言!当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屡屡介入编辑行列时,出于独特的文艺观、社会观,他总是不愿编办纯文学刊物,也不赞成他的青年朋友编办纯文学刊物。正如上文所开列,凡鲁迅参与编辑的期刊,大多是综合性期刊或以杂文为主、以翻译为主的专业期刊,极少有以发表小说、诗歌等文学作品为主的纯文学刊物。1933·5·26,他在答复左联成员冯润璋(笔名周茨石,《洪荒》月刊编者)的信中强调了这一立场:“但我的意见,以为(1)如办刊物,最好不要弄成文学杂志,而只给读者以一种诚实的材料”——笔者揣测,这一方面大概是因为鲁迅可能认为中国当时的小说、诗歌作者,大抵比较幼稚,其作品内容偏于空泛,死呀血呀与花呀爱呀一样的无聊,与其助长这类无病呻吟的“文学”,还不如翻译些外国的优秀作品,既作为艺术的借镜,又开阔些人生的视野;另一方面,他一直把期刊编辑作为鼓动中国思想革命的重要利器,当然也就特别重视以“文明批评”与“社会批评”为宗旨的杂文期刊。这意见,早在1925·3,他就在与徐炳昶的通信中系统阐述过:“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有一个专讲文学思想的月刊,确是极好的事,字数的多少,倒不算什么问题。第一为难的却是撰人,假使还是这几个人,结果即还是一种增大的某周刊或合订的各周刊之类。况且撰人一多,则因为希图保持内容的较为一致起见,即不免有互相牵就之处,很容易变为和平中正,吞吞吐吐的东西,而无聊之状于是乎可掬。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28)类似的关于期刊风格实即编辑立场的主张,即使到他的晚年,也并未更改。
其二,尊重读者,而决不俯就读者。
作为期刊编辑的鲁迅,与读者一向保持着平等、和谐的关系,因为他创办刊物的宗旨,首先就在于有益于读者。他认为:“办小刊物,我的意见是不要帖大广告,却不妨卖好货色”(29),这才能于读者有益。“做编辑一定是受气的,但为‘赌气’计,且为于读者有所贡献计,只得忍受。……新文人大抵有‘天才’气,故脾气甚大,北京上海皆然,但上海者又加以贪滑,认真编辑,必苦于应付,……”(30)但鲁迅对于来自读者的意见,又是有分析、有区别的,他并不对所有来自读者的意见统统认可。例如,鲁迅在写于1928·10·26的《〈奔流〉编校后记(五)》中,对于某些远于事理的批评,就曾风趣地有所辩白:“近来时或收到并不连接的期刊之类,其中往往有关于我个人或和我有关的刊物的文章,但说到《奔流》者很少。只看见两次。一、是说译著以个人的趣味为重,所以不行。这是真的。《奔流》决定底地没有这力量,会每月选定全世界上有世界的意义的文章,汇成一本,或者满印出有世界的意义的作品来。说到‘趣味’,那是现在确已算一种罪名了,但无论人类底也罢,阶级底也罢,我还希望总有一日驰禁,讲文艺不必定要‘没趣味’。又其一,是说《奔流》的‘执事者都是知名的第一流人物’,‘选稿也许是极严吧?而于著,译,也分得极为明白,不仅在《奔流》中目录,公布着作译等字样,既是在《北新》,《语丝》……以及一切旁的广告上,也是如此。’……其实,《奔流》之在目录及一切广告上声明译作,倒是小心之过,因为恐怕爱读创作而买时未暇细看内容的读者,化了冤钱,价又不便宜,便定下这一种办法,竟不料又弄坏了。……顺便还要说几句别的话。诸位投稿者往往一时不得回信,给我指示,说编辑者应负怎样的责任。那固然是的。不过所谓奔流社的‘执事者’,其实并无和这一种堂皇名号相副的大人物;就只有两三个人,来译,来做,来看,来编,搜材料,寻图画,于是信件收送,便只好托北新书局代办。而那边人手又少,十来天送一次,加上本月中邮局的罢工积压,所以催促和训斥的信,好几封是和稿件同时到的。无可补救。各种惠寄的文稿及信件,也因为忙,未能壹壹答复,这并非自恃被封为‘知名的第一流人物’之故,乃是时光有限,又须谋生,若要周到,便没了性命,也编不成《奔流》了。这些事,倘肯见谅,是颇望见谅的。”由此可见,即使在对待读者这类关乎刊物销路也即刊物生路的问题上,鲁迅也依然是保持着自我的个性,原情度理,决不俯就。其实,在读者的要求和刊物的品格之间,在那时候,一直是有尖锐的矛盾的。倘若迎合一班低级趣味读者的需求,就完全可能与民国旧派期刊沆瀣一气,也就取消了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立足历史长河的理由。在他,是宁可关门停刊,也决不屈就迎合,这是鲁迅的个性,也是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的个性。
其三,团结作者,而不迁就作者。
对于刊物的作者,鲁迅同样是有分析、有区别的。对于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者,他往往奖掖有加,循循善诱,即使稿件比较幼稚粗糙,只要倾向与基础尚好,他一定不厌其烦地帮助修改,鼓励续做。对许广平的劝诱鼓励,已见上文,对于孙用,对于徐诗荃,他都曾倾注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因为已经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实,就不再赘述。对于郁达夫这样的文朋诗友,他的“拉稿”乃至“催逼”,又是另一种方式,一如上述。刘半农与江绍原,都是当时颇有名气的学者,俱为《语丝》的主要作者,刘半农还是鲁迅从《新青年》时代就并肩作战的朋友。但对他们的投寄或介绍的有问题的稿件,鲁迅要么给予“极平和的纠正”,要么“不给编入”(参见《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由此开罪于老友也在所不惜。对于某些心怀叵测的投稿者,他就没有那么客气。在1934年大众语讨论中,他对某些投稿者,就毫不客气地蔑称为“简直是狗才”,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借大众语以打击白话”(31)的阴险目的。当时有些刊物为了招徕,往往聘请一些有名无实的“太上作者”,“无论投稿多少,每月总有酬金三四十元的”“特约撰述”(32)。他不做这种“太上作者”,也反对这种名不副实的不良习气。换言之,也即要求一切以刊物的宗旨和稿件的质量为准绳,拒绝关系稿、人情稿、名人稿……。
其四,注重与书店即出版商的合作,而决不忍气吞声无原则地接受他们的辖制。
鲁迅与出版商的关系,好像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新青年》时代,他只是编委会的成员,无须乎直接与出版商打交道。到上海接编《语丝》后,才开始正式为期刊编辑而与形形色色的书局折冲樽俎。其中,与他关系较深的主要有北新书局、生活书店——前者是《语丝》、《奔流》的出版商,后者为《文学》、《译文》的出版商。“《奔流》和‘北新’的关系,原定是这样的:我选稿并编辑,‘北新’退稿并酌送稿费。待到今年夏季,才知道他们并不实行,我就辞去编辑的责任。中间经人排解,乃约定先将稿费送来我处,由我寄出,这才动手编辑付印,(33)。当北新老板李小峰一再食言致使作为编辑的鲁迅非常难堪时,他只好发出“最后通牒”:“奉函不得复,已有多次。我最末问《奔流》稿费的信,是上月底,鹄候两星期,仍不获片纸只字,是北新另有要务,抑意已不在此等刊物,虽不可知,但要之,我必当停止编辑,因为虽是雇工,佣仆,屡询不答,也早该卷铺盖了。现已第四期编讫,后不再编,或停,或另请人接办,悉听尊便。”(34)态度决绝,斩钉截铁。在《文学》时代,他是编委会成员,与出版商少有直接冲突。《译文》时代,因为他自行编辑,冲撞就在所难免。1934年12月,他已开始向友人诉苦:“和商人交涉,真是难极了,他们的算盘之紧而凶,真是出人意外。《译文》已出三期,而一切规约,如稿费之类,尚未商妥。我们要以页计,他们要以字数计,即此一端,就纠纷了十多天,尚无结果。”(35)中间经过茅盾调解,关系有所缓和;1935·10,又突然紧张起来,以至无法挽回:“前天沈先生来,说郑先生前去提议,可调解《译文》事:一、合同由先生签名;但,二、原稿须我看一遍,签名于上。当经我们商定接收;惟看稿由我们三人轮流办理,总之每期必有一人对稿子负责,这是我们自己之间的事,与书店无关。只因未有定局,所以没有写信通知,今天上午沈先生和黎先生同来,拿的是胡先生的信,说此事邹先生不能同意,情愿停刊。那么,这事情结束了。……我想,《译文》如停刊,就干干净净的停刊,不必再有留恋,如自己来印终刊号之类,这一点力量,还是用到丛书上去罢。”(36)后来《译文》谋求复刊,黄源建议由黎明书局出版,鲁迅因为该局曾出版希特勒《我的奋斗》等书而坚决反对,认为如果《译文》与这等书籍“彼此同器,真太不伦不类,倘每期登载彼局书籍广告,更足令人吃惊。因思《译文》与其污辱而复生,不如先前的光明而死。个人的意见,觉得此路是不通的,(37)。宁折不弯,可为玉碎而不为瓦全,正是鲁迅个性中最鲜明最突出最宝贵的特征。他曾从自己的经历出发,精当地分析过书店的方针与弊端:“书店股东若是商人,其弊在胡涂,若是知识者,又苦于太精明,这两者都与进行有损。我看开明书店即太精明的标本,也许可以保守,但很难有大发展;生活书店目下还至此,不过将来是难说的,这时候,他们的译作者,就止好用雇员。至于不登广告,大约是爱惜纸张之故,纸张现在确也值钱,但他们没有悟到白纸买卖,乃是纸店,倘是书店,有时是只能牺牲点纸张的。”(38)对于曾是作家的出版商,他格外不放心:“上海也有原是作家出身的老版,但是比纯粹商人更刻薄,更凶。”(39)开明书店他认为“刻薄”(40),黎明书局他不屑与之合作,看起来他好像洞察秋毫,什么也瞒不了他,其实是在与出版商打交道的过程中,败绩屡屡——他吃过神州国光社的亏,上过光华书局的当,连他用多年心血大力扶植的北新书局,也常年拖欠他的巨额稿酬最后只好法律解决。如果从合作的时间长短、合作的受益情况等指标衡量,鲁迅与书商合作的成功率实在不高,他有时也自我反省:“……我十年以来,帮未名社,帮狂飙社,帮朝花社,而无不或失败,或受欺,……”(41)但终于是山河易改本性难移,吃亏上当以后,又开始了新一轮合作,当然又孕育着新的上当吃亏。这一面是因为那时的出版商普遍如此,可以信赖的出版伙伴实在是可遇难求;另外,鲁迅的痴心不改,也是为了有益于读者以及培养有为的青年:“但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42)不难看出,不同的书店老板一再邀请鲁迅为他们编辑期刊,看重的是鲁迅及其作品在广大读者中的巨大号召力,是一种对利和名的追逐;鲁迅在编辑同人刊物之外,有时还有限度地倚重出版商人,是想借助他们的刊物,发表正义的言说,抒写自我的情志。名利与情志的对接,只能是偶然的、暂时的,而错位,则是必然的、长久的。
其五,对于政府的禁删、扼杀政策,决不妥协,决不屈服,一息尚存,反抗到底。
鲁迅与政府在刊物编辑领域里的正面抗争,大约始于他到上海以后,具体标志可能就是《语丝》的被扣及反拨,《扣丝杂感》,就是他第一次正面揭露政府文化虐杀政策的重要文本。此后,随着政治、文化斗争的日益尖锐和残酷,鲁迅的反抗,也就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强硬。政府的主要手段,是扣押,删改,禁止,鲁迅的对策,则主要是公开揭露,改名出版,“二线”编辑等等。1935年最后一天,鲁迅在为《且介亭杂文二集》写的《后记》中,生动地记录了当时出版界的“一种隐约的风闻——不知道何月何日,党官,店主和他的编辑,开了一个会议,讨论善后的方法。着重的是在新的书籍杂志出版,要怎样才可以免于禁止。听说这时候就有一位杂志编辑先生某甲,献议先将原稿送给官厅,待到经过检查,得了许可,这才付印。文字固然决不会‘反动’了,而店主的血本也得保全,真所谓公私兼利。别的编辑们好像也无人反对,这提议完全通过了。散出的时候,某甲之友也是编辑先生的某乙,很感动的向或一书店代表道:‘他牺牲了个人,总算保全了一种杂志!’‘他’者,某甲先生也;推想某乙先生的意思,大约是以为这种献策,颇与名誉有些损害的。其实这不过是神经衰弱的忧虑。即使没有某先生的献策,检查书报是总要实行的,不过用了别一种由来开始,……总而言之,不知何年何月,‘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到底在上海出现了,于是每本出版物上,就有了一行‘中宣会图书杂志审委会审查证……字第……号’字样,说明着该抽去的已经抽去,该删改的已经删改,并且保证着发卖的安全——不过也并不完全有效,……”类似的揭露,还常常见于《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等杂文集的“前言”“后记”之中。这类揭露,因为是在完全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内发表,无法写得直截了当;而当可以在英文的《现代中国》发言时,他就愤慨地揭露那些做不成作家的文人,是如何借书报检查来消灭对手、巩固饭碗、取媚上司、同时满足自己横行文坛的宿愿的卑劣行径,直接把“第三种人”、检查官和政府连为一体,而统称为“中国文坛上的鬼魅”:“今年七月,在上海就设立了书籍杂志检查处,许多‘文学家’的失业问题相消失了,还有些改悔的革命作家们,反对文学和政治相关的‘第三种人’们,也都坐上了检查官的椅子。他们是很熟悉文坛情形的;头脑没有纯粹官僚的胡涂,一点讽刺,一句反语,他们都比较的懂得所含的意义,而且用文学的笔来涂抹,无论如何总没有创作的烦难,于是那成绩,听说是非常之好了。……于是出版家的资本安全了,‘第三种人’的旗子不见了,他们也在暗地里使劲的拉那上了绞架的同业的脚,而没有一种刊物可以描出他们的原形,因为他们正握着涂抹的笔尖,生杀的权力。在读者,只看见刊物的消沉,作品的衰落,和外国一向有名的前进的作家,今年也大抵忽然变了低能者而已。”(43)《前哨》被禁,改出《文学导报》,《萌芽》被禁,更名《新地》另出,已是现代文学界的常识,无须赘述。但这种斗争策略,到30年代中期,也往往难以奏效,鲁迅就退居“二线”,不再直接介入编辑工作,他的编辑模式改为传授编辑方略、投寄高水平稿件以支持意见相近、气类相通的文学青年出面创办、编辑具有鲁迅色彩的文学期刊,《海燕》便是这种模式的代表。
这种宁折不弯、毫无奴颜与媚骨的编辑立场,凸现着鲁迅的个性特色和人格魅力,以其无与伦比的深刻性、锋利性与杀伤力、感召力,树立了30年代文学期刊的战斗风范,同时,也为那些与反动当局持不合作乃至抗争态度的知识分子,开辟了一块又一块揭露黑暗、伸张正义、发表言说、抒写情愫的园地和阵地。假如套用哈贝玛斯的理论术语,我们似乎可以把鲁迅系列文学期刊称为中国式的准“公共空间”,而这种准“公共空间”的成功创设,既反映着中国30年代独特的政治、文化环境,更从特定的角度,厘定出鲁迅对中国现代文学、现代媒体在高压下曲折前进中所做出的独特贡献。
(1)《两地书·七三》
(2)《两地书·五八》
(3)《两地书·八三》
(4)《回忆鲁迅》,1939·3·1《宇宙风乙刊》创刊号
(5)(6)茅盾:《“左联”前期——回忆录(十二)》,《新文学史料》1981·3
(7)《华盖集·题记》
(8)《两地书·十五》
(9)《两地书·十七》
(10)《两地书·十九》
(11)《两地书·三三》
(12)《两地书·三四》
(13)《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纪念》
(14)《集外集拾遗·〈近代木刻选集〉小引》
(15)《译文》新2卷第3期
(16)详见许广平:《最后的一天》,原载1936·11·15《作家》第2卷第2期,转引自《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五辑(下),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17)(19)(23)《且介亭杂文·忆韦素园君》
(18)(20)(22)《南腔北调集·为了忘却的记念》
(21)(24)《且介亭杂文末编·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25)《书信·360522·致唐弢》
(26)《书信·330722·致黎烈文》
(27)《书信·350118·致王志之》
(28)《华盖集·通讯》
(29)《书信·340813·致曹聚仁》
(30)《书信·330713·致黎烈文》
(31)《书信·340729·致曹聚仁》
(32)《三闲集·我和〈语丝〉的始终》
(33)《书信·291125·致孙用》
(34)《书信·290811·致李小峰》
(35)《书信·341204·致孟十还》
(36)《书信·350924·致黄源》
(37)《书信·360207·致黄源》
(38)《书信·350330·致郑振铎》
(39)《书信·341206·致孟十还》
(40)《书信·310613·致曹靖华》
(41)(42)《书信·300327·致章廷谦》
(43)《且介亭杂文·中国文坛上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