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青岛的文艺十分萧条。点缀着这萧条岛城的,主要是《民言报》的三个文艺副刊:《潮音》、《每周文学》、《艺文》--这都是王统照编辑或参与其事的。《民言报》是国民党青岛市党部的喉舌;但这三个文艺副刊,虽然出的长短不一,却大体保持着进步、正直、充实的特色,其原因是不言自明的。
三种副刊中,最早出现的是《潮音》,1945年12月9日创刊,由王统照主编。创刊时每周三版,逢星期三、五、日刊出。从1946年2月23日起,改为每周两版,星期五、日刊出。共出29期,1946年3月24日停刊。上海沦陷之后,王统照和郑振铎、郭绍虞、唐弢、柯灵等文友,隐姓埋名,鬻书典衣,在极其清苦的生活中互相勉励,共期胜利,在民族危难的时代,挺一身傲骨,扶两间正气。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在即,王统照思念齐鲁,治装北归。在朋友们饯行的酒席上,他慨然吟成《将北归赋此以示诸友》。八年征战,山河破碎,文坛更不免寂寥了。如今胜利了,诗人多么想奋发努力,树艺治文,以“补华年”!但善良的诗人高兴得太早了。回到青岛耳闻目睹的一切,使他明白1945年远非他一展宏图的时代。当《民言报》强约主编《潮音》时,他是矛盾的:这本非称心如愿之地,但舍此更别无他途。既经他主编,那就有他的特色,在《民言报》的五种副刊中,《潮音》是最充实向上的。创刊号上的《前奏》,就充溢着对战后时局的强烈不满和对理想未来的热情呼唤,鸣奏着和《民言报》的主旋律极不谐和的反叛音调。这虽未署名,显然出自主编的手笔。嗣后,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为庆祝胜利告国人电》、《慰问上海文艺界》,以及郑振铎的散文、郭绍虞的论文、丰子恺的漫画,相继出现在青岛读者的面前,通过文艺的弦索,使僻处海隅的民心,和四万万人的心搏合起拍来。《潮音》每期约占半个版面,有译文,有图画,有论著,有诗歌,抒写真情至性的散文,尤其引人注目。在1946年2月8日的第21期,发表了王统照的《忆老舍》一文,于深情挚谊中透出对时局艰危的郁愤心情。老舍和我们山东是有缘份的,早在事变前就执教于青岛的山东大学,和王统照过从极密,酬唱甚得,每每以文会友时,总少不了那么几杯醇酒。这种“饮‘苦露’,走沙滩,豁快拳……的生活”,多少年后,还使王统照萦绕心怀,深情依依。芦沟桥的炮声一响,青岛顿告危急,王统照被家人急电催回,匆忙中两访老舍,共约南下;而老舍夫人临产住院遂不果行。后来,王统照“在周围炮火,日夜空战的沪上,写文,讲演”,老舍则由胶济转津浦,经武汉入四川,成为全国文协的中坚人物。抗战终于胜利了,王统照写道:他(老舍)在日军初降时,高兴之至!九月间写了一封信,托我为他在青岛购置一所小房子,预备仍返故处,安安逸逸的过他的战后创作生活。他想的十分平正,十分合乎情理。以为,经过这次以前未有的胜利,日本人在青岛留下多少大小建筑物,除掉公家需用者外,定有许多所小巧楼房,能以廉价出售。他知道我先回此,地方熟悉,所以趁此时机,想买下所小巧住房,以供晚年--就说是晚年罢!反正他比我还大几岁,--读书安居之用。虽然他没有财力,但以想象中的廉价,他在可能范围内拮据集资,也还可以。孰知大谬不然!“胜利”倒是“胜利”了,可劫收大员们飞天过海,各显神通,房子列入“登科五子”,价钱是逐日飞升。老舍剑三,哪里是此辈的对手?于是王统照不免拍案惊呼:太平直了!太坦然了!哪能料到“事实”、“实事”,如是,如是。不但用廉价买日人剩下的小房无从说起,就连那封信到沪后,经友人代寄青岛(那时还没有青沪航邮),你想怎么样?今年一月中旬我方收到。在途中,或搁置在邮局之中总逾百天!--还能讲“什么”其他?
经过这一番折腾,老舍刚听到胜利喜讯,马上漫卷诗书,白日放歌,并且选定归途,托友置房,预备过几年太平日子的兴头劲儿,早被一瓢瓢凉水泼到无何有之乡了!从两位作家的厄运背后,变幻的风云,飘忽的鬼影,灼然可见。而且,这又哪只是他们两人的遭际和心情?此后不久,《潮音》也就编不下去。停刊的说明,只用了几个小字,贴近中缝处,算是《民言报》对该副刊及其主编最后的处决。
1947年5月12日,由当时在山东大学任教的徐中玉主编的《每周文学》创刊了。王统照的《“一代不如一代”?》,钟敬文的《诗人--殉教者》,分别发表于该刊第1、第3期,徐中玉写下了不少尖锐的杂文和散文,王统照自印线装诗集《题石集》中汤姆司摩耳的古雅诗歌,也曾移植几首以饷读者。《每周文学》仅出5期就不见了,实在是朝生暮死,匆匆来去。1947年6月2日,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六二”反饥饿运动,写下山东学生运动史上极有声色的一页。事后,学生运动领袖遭到镇压,连挺身而出支持学生革命行动的王统照、徐中玉,也被解聘。徐中玉被迫出走,《每周文学》和他的姊妹副刊《文学周刊》(济南《山东新报》副刊,亦由徐主编)同时被扼杀。6月2日学生走上街头,6月9日出第5期,此后便杳然无迹,《民言报》连屁也不放一个。小小一份文艺副刊,折射着刀光剑影,映照着时代风云,要想知道我们走过来的道路,正自不可轻看!
在这组副刊中,曾一度停刊的《艺文》周刊,是撑持得最为长久的了。这是青岛市立中学几位语文教师编辑,而得到王统照等作家、教授支持的一块园地。它在1946年12月3日创刊,署艺文社主编,梅生题写刊头。同年12月31日第5期起,改用“统照题”的刊头。复刊后的《艺文》,则署伊柯主编,通讯处市立女中。第41期《艺文》的《编后记》,说明了他们的方针和态度:苦难的中国,是绝对有“明天”。虽然现在社会环境恶劣,学术空气稀薄,而真心研究学术的人是决不肯放弃他们的岗位的。艺文的刊出,意在嘤鸣求友,联络许多有学术研究兴趣的人多发表一点心得,证明苦难中文化之流未息,期待“明天”的心尤切。--希望那荒原变成绿野,映着灿烂的阳光。
我们没有什么主义和口号作标榜,只想“兼容并包”,丰富的登载一点文学理论,批评,介绍,创作,翻译……。我们没有什么会社,团体,只想拿些贫乏的东西,引来粒粒的明珠。“兼容并包”,译作并重,确实是他们的特色。在81期《艺文》(至1948年10月20日止)中,现代作家介绍了臧克家、郁达夫、钱玄同、沈从文、朱自清,古典作品评述了李易安词、杜甫诗、敦煌俗曲与变文、李商隐诗、李后主词、陶渊明诗、离骚、毛诗、晚清诗界革命的代表作品、尧典、阮籍诗等,外国文艺涉及到巴尔扎克、贝多芬、斯宾诺莎、泰戈尔、歌德、普希金、萧伯纳、弥尔顿等,可谓涵容古今中外。它开辟了“名著欣赏示例”专栏,以介绍《孔乙己》开篇,以欣赏《秋夜》收束,这不能不说是确有见地。这80多期《艺文》中,王统照以本名和7个化名发表了小说、散文、散文诗、译文、译诗、论文、旧诗、新诗序跋、书评共32篇,有的沉郁,有的新颖,有学术专著,有文艺创作,使《艺文》丰富充实,弥漫着浓郁的学术气息,在浑浊黑暗的政治环境中,这未始不是一种不向当局作媚态的强项表示。支持着这块阵地的,还有艾芜、何家槐、黎锦熙、李广田、钟敬文、朱自清,以及冯沅君、刘泮溪、孙昌熙这些从当时到后来一直在山东大学执教的几位先生。
1948年8月,王统照的散文诗十章陆续登载完毕,距离青岛解放,还有不到十个月。在这一期《艺文》的编后记中,编者特意说明:作者原稿上还有附记数语:“‘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6月18日午后校改右稿,晚自海滨步月归寓,悒郁无聊,灯下附此。”此情此景,恐怕是艰苦地支持着这块园地的许多先生共同的写照罢?谁料想“魏武挥鞭”式的慷慨词章,竟越过了重重关山,悠悠岁月,在翘盼着雄鸡一唱的齐鲁文坛上引起了如此深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