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孤岛”时期和解放前夕两段沉郁苦闷、贫困艰窘的生活,原本就不十分健康的王统照,是更加衰弱了。中国的解放,曾经给王统照的病弱之躯注进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他满腔热情,奋发努力,为青岛乃至山东的文化事业,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为解放后山东的文化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功在史册,历久不磨。
1949年秋,青岛的几位美术工作者郭梦家、吕品、叶又新、赵仲玉、石可等,感受到新时代的鼓舞,极想筹建一所美术专科学校,为新青岛培养艺术人材,为新青岛美丽的身影,再傅粉调彩,使之更加楚楚动人。那是一个百废待举的时期,各方面的困难都很大,尤其困难的是资金。他们与市文教局磋商,以私立公助的形式建制,组织董事会,由董事会出面负责聘请校长、教师,筹集并管理办学的经费。董事长的人选,无疑是德高望重的王统照最为恰当。他们说明事情的原委,王统照便欣然应允,而有了这样一位信守诺言的长者挂帅,几位年青的美术工作者的悬悬的心,自然放下了多半。果然,王统照言行一致,守信务实,以多病之身而不辞劳苦到处奔波游说,动员一些开明的热心文化事业的资本家慨然解囊,保证了青岛美术在初创时期,能够排除万难,坚持下去。这些年青的美术工作者乃至他们的学生,后来都成为山东美术事业的活跃的种子,所到之处,往往不断开出鲜艳的花朵,而青岛一城,至今还有看重艺术、常出艺术人才的传统,显然与王统照最初的重视、筹画、支持、扶助,是密不可分的。
1951年初,王统照按照山东省委、山东省人民政府的部署,与丁志刚等负责筹备山东省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王任筹委会主任时,丁任筹委会秘书长;王任文教厅副厅长后,丁任文教厅文化处长;王任省文联主席时,丁任第一副主席兼党组书记;王任文化局长时,丁任副局长兼党组书记)。在他们的积极筹划下,山东省第一次文代会于1951年4月下旬,在济南大明湖省政协礼堂胜利召开。从北京、上海及各大都市、地区,象雪片一样发来了热情的贺信、贺电,各单位送来的贺幛,挂满了整个大会会场。这次隆重的大会,代表227人,列席代表18人。王统照致开幕词,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向明,山东省人民政府主持工作的副主席郭子化和苗海南,中共中央山东分局宣传部长彭康,副部长夏征农等,都到会讲话、祝贺。热烈的大会开了七天,会上选举并产生了山东省文联的领导班子,王统照当选为第一任主席,骆宾基、丁志刚为副主席,同时还成立了山东省的文学、美术、戏曲、音乐、曲艺等各分支协会,从此,省文联开始作为全省文学艺术工作的总指挥部,对内协调、对外联络,承担起组织、领导全省文学艺术工作的重任。在筹建期间,由于王统照在文艺工作者中素有威望,工作勤奋努力,没有私心杂念,善于团结各方面的人士,所以工作进展非常顺利。在他领导下的一些年青同志,也都个个心情舒畅,精神焕发。那时山东文艺界内部团结、蒸蒸日上的情况,一直为许多老同志缅怀不已,而一想起那一段可纪念的时光,他们首先想起的,便往往是王统照的人品和作风、胸怀和见地。
文代会后,王统照又亲自组织、领导了全省首次文工团、队会演,又称山东省文工团、队会演整训会议。除青岛外,山东12个专区及济南市文工团共546人参加,是当时大型的会议。那时济南解放不久,物质条件很差,凡出席会议的,都自带行李,趁学校放假之机,借住学生宿舍。吃饭则自带司务长、炊食员,借用学校伙房就地自己起伙。生活是简朴的,但大家精神非常愉快。会演整训进行了25天,举行业务专题报告十多次,组织观摩会演20多次。王统照自始至终靠在会上,不但亲自报告,观看演出,还参加座谈讨论。通过会演整训,不但提高了这支专业艺术队伍的思想和艺术水平,还初步统一了全省文工团、队的机构建制、规章制度,加强了领导,充实了力量。会后,各团、队纷纷下乡下厂,一面深入生活体验生活,一面为基层演出,辅导基层业余文艺活动,形成全省从城镇到乡村,从部队到工厂一派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形势。
与此同时,王统照鉴于解放后广大艺人思想觉悟有待提高的情况,与丁志刚等又本着同样的方针,筹备了第一届艺人训练班。1953年7至8月,在济南东关第一中学开班。凡来学习的人员,不论是剧团的领导还是有名的演员,不论是负责干部还是一般工作人员,都是自带行李。其中有部分戏改干部、国营剧团的业务团长、编剧及主要演员,如青岛京剧团业务团长张文臣,青岛文联纪根垠,济南民间职业话剧团主要演员金文英,京剧名演员孟丽君、韩少山等,共194人。济南是中国著名的“火炉”地区之一,时值盛夏,生活艰苦,但参加学习的人员,却都高高兴兴,情绪饱满。办这种针对艺人的学习班,大家都没有把握,缺乏经验,王统照特别重视,与丁志刚亲自负责,关心每一个工作细节。训练班开学典礼上,他不但亲临主持,还特邀了德高望重的革命老前辈马保三为全体学员作了长篇讲话。马老的讲话,强调旧戏不改不行,不改没有前途;各种艺术门类,可以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流派,但彼此一定要互相尊重,取长补短,共同进步,不要互相拆台,不要行帮意识。马老的讲话,语重心长,对大家是热情的鼓舞,也是严格的要求,是艺人们从旧社会进入新中国后,上的一堂很有意义的课。开学典礼上,工作人员要给主持会议的王统照摄影留念。他看到后,摆摆手又招招手,工作人员连忙上台问是什么意思,王统照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光给马老照就行了,不要照我!”训练班期间,适逢著名京剧演员杨宝森赴济演出,杨先生专为全体学员献演一场。为了答谢盛情,训练班打算设宴招待,素来不喜欢参加酒宴的王统照,决定亲自出席作陪。可惜由于接待的车辆临时出了问题,杨宝森自己坐三轮车到会后,没有吃饭立即返回。宴会请客不到,大家心中不快,各种牢骚便开始纷纷扬扬起来。王统照很冷静地听完大家的话,力排众议地说,杨先生是一代名优,有一定社会影响,是我们要认真团结的对象。对他的工作,要慎之有慎,细之又细。因为我们自己的工作疏漏而出现的问题,首先应该作自我批评,怎么可以对别人横加指责呢?一番合情入理的分析,几句恰中腠理的话语,使大家由愤激反感,迅速沉入惭愧自责,人人感受到王统照那种实事求是、宽以待人的品格的力量。
艺人训练班刚结束,王统照又投入了紧张的省文化事业管理局的筹建工作。当时最困难的,一是房舍,二是经费。面对困难,王统照与丁志刚,一老一中,一著名作家一党员干部,密切配合,互相尊重,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完成了组建任务。他们不是向领导请示,便是向外求援,不分白天夜晚,工作奋不顾身。由于王统照的声望和影响,大大加快了工作的进程,所求之处,无不以礼相待,尽最大努力支援。文化局组建完成后,原文教厅文化处的同志,都离开文教厅,来到新址经二路纬三路,不久又迁到经一路自然科学研究所院内。王统照也随局机关迁来,就住在一进大门路南一座旧式的小二层楼下。在他和丁志刚筹建下,山东省文化局的工作大刀阔斧地开展起来:具有50年代先进水平的山东剧院顺利完成;山东群众艺术馆、山东艺术学校、山东省电影发行公司、山东省戏曲工作室、音乐工作室、美术工作室,也都相继成立;山东省文化干部轮训班开班了;新华电影院与人民剧院改建、扩建成功了;随后又成立了山东省歌舞团;几年内举行了两度全省戏曲会演,一次曲艺会演,对于丰富、繁荣全省人民文化生活,起了重要的作用。几十年来,山东省的文化工作,从建制到体系,基本上遵循着王统照主持工作时的思路,或者说,是这位第一任局长,用自己呕心沥血的工作,给全省文化工作奠定了从组织形式到品德作风的坚实基础。
省文化局成立以后,面临着数不清的工作任务,王统照认为,应该把工作重点放在大力扶持、发展、提高和改造地方戏曲方面。因为山东是地方戏曲剧种甚多的大省,各剧种地方色彩浓,生活气息浓,便于反映现实生活,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在地方戏曲改革中,他又重点抓了影响最大的吕剧的改革,先后推出《井台会》、《小姑贤》、《拾玉镯》、《姊妹易嫁》等传统剧目,并着手创作和演出现代剧目。
《李二嫂改嫁》原是农民作家王安友的小说处女作,省文联地方戏研究室曾据以改编成剧本,但未成功。王统照看准此戏,一抓不放。省吕剧团成立后,他特地调来刘奇英执笔重写剧本,从昌潍专区文工队调来尚之四任导演,并根据尚的提议调来郎咸芬、杨瑞卿等主要演员。对此,当时不少人是不理解的,说三道四,七嘴八舌,但王统照力排众议,坚持让尚之四主持导演工作,强调青年演员加强戏曲基本功的训练,特聘老戏剧界人士作为顾问。经过努力,《李二嫂改嫁》作为新编现代剧,从内容到形式都日趋完善,公演之后,获得了广泛的好评。
1954年上海华东地区会演前夕,丁志刚调往北京,省委派来接替丁志刚工作的冯毅之正有创作任务,于是王统照身上的工作担子更重了。凡是准备参加会演的剧目,他必亲自审查,提出意见。由于过于劳累,病情也加重了,总是咳嗽不止。同志们劝他只看主要节目的主要场次,都被他婉言谢绝,仍然是白天晚上,连续看全部彩排,而且亲自参加座谈,发表建设性的意见。秋天,山东省组成一个庞大的代表团赴沪会演,王统照任团长。这时,他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正好北京召开全国第一次人代会,王统照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又须赴京。人代会毕,他带病直赴上海,赶到时,会演已近尾声。会演结束后,喜讯轰动了山东代表团:参赛节目全部获奖,吕剧《李二嫂改嫁》轰动了上海,轰动了全国,从剧本、演员、导演到音乐、舞台美术设计,全部获奖。各省市代表团纷纷要求去他们那里演出,要求签订演出合约的应接不暇,各电影厂的片约也接连不断!正在这时,王统照的身体也支持不住了,还没有返济,便在沪病倒,住院达半年之久,肺气肿已浸及心脏,他的病,是越来越沉重了。
在大力主持地方戏曲改革、现代剧目建设的同时,对于富于山东地方特色的高雅艺术,同样给予热情的关注。他与王献唐的交谊,他对蒲松龄及《聊斋志异》的研究,他对《前哨》的支持与领导,都是非常动人的事例。
1952年,山东省召开人代大会,王统照与山东省著名考古学家、金石学家王献唐及其弟子石可,都分在文化组。当时王献唐因脑手术后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工作又十分繁重,非常需要配备学术助手。他对石可说:“献唐工作、生活都需人照顾,你跟他多年,知道他的脾性,是不是调到他身边工作,一来作为他的助手,二来有益于继承他的学问,如你同意,我可以给你说话……。”这正是石可的宿愿,早已求之不得。于是王统照在会间通过省人民政府副主席李宇超做协调、调动的工作。后虽因种种原因,未能办成,但亦见王统照对人材的重视。他和王献唐执业不同,但都在各自的领域内遥遥领先,所以交往甚笃。他曾对石可说:“献唐是当今博学之士,你能从学于他是十分难得的呀!”“图书馆是一所大学,不少学者是受益于图书馆。这可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呀!”他买到北京荣宝斋水印木刻农品图,本着红粉送佳人、宝剑赠壮士的雅意,题诗郑重馈赠献唐。当见到王献唐珍藏的宋拓后,他深知其艺术价值与文物价值,郑重题诗书后,赞扬王献唐文物、考古方面方面的成就。后来王献唐曾特地为之绘一红梅扇面,王统照一见,果系大家高手,品格不凡,喜出望外,题诗一首:
铁骨冰胎古艳姿,冷欺霜雪破胭脂。
莫言枯干閟生意,老树著花无丑枝。
早在童年时代,他对蒲松龄笔下那些善良多情、深通人性的花妖狐魅,就怀有特殊的好感。自己操笔弄文之后,对《聊斋》的小说艺术,更有了深刻、亲切的体会。还在20年代,他就注重搜集《聊斋》的版本,这在山东,应该说是特别便捷也特别有意义的。50年代中期,因为病情日重,气息微弱,每值冬日,只能围炉而坐。但他仍不放下手里的笔,为青年朋友写下八篇创作经验谈,集为《炉边文谈》一册,其中有两篇,是以《聊斋》为例而生发开去的。当他见到学者路大荒所藏蒲松龄文稿遗墨时,实在禁不住心头的欣喜,援笔为题二绝:&
摅思托笔借园亭,孤愤能舒鬼狐型。
意非忘言听须正,西风凄响夜枫青。